第89章 我有钱了
我站在区公安局门口不远处的街角,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进出的人神色匆匆,或焦虑,或麻木。我看著大门,心里没有即將重逢的喜悦。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开了。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走了出来,在台阶上停住,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是聂雯。
她也看到了我。隔著一段距离,我们都没有立刻动作。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聚焦在我身上,然后鬆了口气。
她朝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的靴子停留了半秒,然后扯了扯嘴角,用夸张的语气说,
“该死,我都做好再也看不见你的心理准备了。”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怎么又让我看见你了啊?真是烦死了。”
她看著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想配合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在会所包厢里被阿光搂住的画面。
我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聂雯看著卡,没接,“余夏,你怎么这么轴啊?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了,好好看病。”
“不是,”我开口,“聂雯,我有钱了。真的。我有钱了。”
我把手机屏幕点亮,调到余额页面,递到她眼前。
聂雯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哪来的?”
我收回手机,“出卖自己的良心。”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自嘲的说,“那不就跟我做的事儿,一样嘛。”
我们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家里,打开门,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僵在门口。我脱下靴子,整齐地放好,聂雯也慢吞吞地换鞋。
“想吃什么吗?”我问。
她摇摇头,脸蛋因为温度交替而泛红,皮肤上有细微的乾裂。她没看我,盯著自己的脚尖。
我刚换上拖鞋,站直身体——
“澎!”
头顶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炽灯泡,毫无徵兆地爆了。细碎的玻璃渣稀里哗啦落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
“操!”我低骂一声。
“聂雯?没事吧?没扎到吧?”我一边问,一边凭著记忆摸索著朝开关方向挪动,脚下传来玻璃碴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借著厨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我看到聂雯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较大的玻璃碎片。
“別捡了!扎手啊!我来我来!”我赶忙制止,转身想去拿墙角的扫帚。
就在我拿来扫帚时,蹲著的聂雯也正好要站起来——
“砰!”
我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头顶上。眼泪飆出来,手里的扫帚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聂雯也痛呼一声,捂著头顶,但立刻又紧张地凑过来,“余夏!你没事吧?下巴......没脱臼吧?”
“没......没事。”我含糊地说,揉著下巴,“你呢?头没事吧?”
“我头硬。”她小声说,缩回了手。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我开始四处翻找备用的灯泡,嘴里念叨著,“我记得家里还有......”
聂雯则跟在我身后,不说话,看著我翻箱倒柜。我拉开电视柜抽屉,没有。翻开储物箱,没有。越找越急,额头冒汗。
“要不我还是下楼买一个吧?”我有些烦躁地说。
“家里肯定有!真的!”聂雯开口。她绕过我,径直走到我放电脑的桌子旁,拉开那个我平时堆满杂物的抽屉,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然后——
“看,我就记得这里有嘛!”她举起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圆滚滚的东西。
我愣住了,“你......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谁让你自己不收拾!”她得意的轻轻哼了一声。
她拿著灯泡,走到灯口下方,踮起脚准备换。老式灯座有点高,她够得有些吃力。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帮她稳住重心。
“聂雯。”我叫她,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嘴唇。她没有躲,但也没有迎合,只是微微偏开头,
“我......我还没刷牙呢。等一下。”
我哪能放过她,拉著她,强迫她坐在了床上。
她低低惊呼一声,隨即沉默。
我像一只饿极了,终於得到骨头的野狗,忘情地啃食著骨缝里残存的肉屑。牙齿磕碰到她的嘴唇,尝到一点点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
聂雯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她开始回应,手臂环上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髮,力道同样不小。
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撕扯著对方身上的衣物,仿佛那是缠住我们的水草。
然后,她的动作比我更坚定。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们成了两个被用力摞在一起的玻璃杯,紧密贴合又易碎。
我们势必要通过这种极致的贴近,来证明彼此还存在著,还属於这个充斥著罪孽的同盟。
我们贴得那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胸腔里的心跳,能感受到皮肤下奔流的血液。
但我知道。
我们的灵魂,正以更快的速度背道而驰。短暂的迷乱过过后。
我们背对背躺著。两个人都一丝不掛。
我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皮肤相贴。聂雯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脱,也没有迎合,两个充满汗渍的身体黏在一起,並不舒服。
过了很久,聂雯才半回过头,
“余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噁心?”
我想了想,组织著语言,
“我不觉得你噁心。”
“我只是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身体绷紧。
“你觉得,给我钱,给我凑手术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吗?”
“你觉得,用那种方式牺牲自己,很伟大吗?可以感动天感动地,顺便也感动一下你自己?”
“但如果我说,”我把她转过来,迫使她面对我。
“如果你不去为了赚钱而......如果你不那么做,我会更开心呢?哪怕我死在手术台上,我也不想看到你那样。聂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无比苍白、无比无力。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她乾净地活著,想要我们都从这滩烂泥里爬出去......这些想要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说这些,除了发泄自己的无能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有什么意义?
聂雯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语言是如此贫乏,无法穿透我们之间的厚壁。
我放弃了言语。低下头,再次吻住她的嘴唇。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当我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时,聂雯嚇得魂飞魄散。她立刻从我身上爬起来,蹲在床边,
“余夏!余夏!你没事吧?!你別嚇我!你怎么了?!你要是这么死了......你要是这么死了......”
她死死地盯著我,我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结果却呛咳起来。
咳了几声,我缓过气,看著蹲在床边赤裸著身体惊慌失措的聂雯,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咳......没事......死不了......”我喘著气,“真要是这么死了......咳咳......那也算......做鬼也风流了嘛。”
聂雯愣住了,隨即,她像是被我的话气到,弄得哭笑不得,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
我借著她的手喝了口水,她躺回我身边,背对著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自首、会所、钱、或者未来。
我们相拥著,在拥挤的床上,汲取著对方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刺醒的。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还残留著一点凹陷,但已经凉了。
聂雯不辞而別。
我躺在床上,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种空荡荡的早就料到的麻木。
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打电话。她选择离开,或许是她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或许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面对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