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谁派来的?
鑑於近期『真理』组织掀起的舆论风暴和那份煽动暴力的名单,警方出於安全考虑,確实派出了人员,將何毕从她的住处带往区公安局,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纷纷派出记者蹲守。长枪短炮架起,但碍於管制,只能拍到何毕被两名民警护送下车、快步走进大楼的短暂画面,连脸都拍不清。这些不痛不痒的报导,在网络上海量信息的衝击下,很快石沉大海。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一个在此之前粉丝寥寥、名为“人间观察者”的直播帐號。
我是被无数个聊天群和论坛帖子里的连结指引过去的。一点进去,镜头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一张方正的年轻脸庞占据了屏幕——是孙宇。那个给我做过几次笔录、眼里还残留著学生气的年轻警察。
他显然在某个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对著手机镜头急促地说:
“人太多了,外面全是记者,里面领导也盯著......我真不能再播了,让领导知道非得扒了我这身皮不可!”
弹幕立刻刷起:
“別关!孙警官!我们需要真相!”
“是啊!何老师到底怎么样了?安全吗?”
“关了我们就看不到里面情况了!『真理』组织那帮人会不会买通警察啊?”
“孙警官,你是好警察!我们支持你!”
一条带著礼物的弹幕飘过:“誒呀!都直播了还怕那个?你把手机放胸前的口袋里,镜头露出来,谁能发现?我们就想看看何老师是不是真的安全!”
孙宇看著滚动的弹幕,他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走廊方向,似乎下定了决心。
“行......行吧。”他点点头,“各位,我为大家冒这么大风险,你们可千万別举报我,也......也別往外说是我播的。”
弹幕一片承诺和鼓励:
“举报你干嘛?你是为了正义!保护弱势群体!”
“我们都支持你!你是真正的警察!”
“放心,我们截图录屏都不露你脸!”
孙宇从这些虚擬的声援中获得了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机调整角度,塞进警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小小的前置镜头。画面顿时变成了一种摇晃的略带仰视的视角。
“我现在过去看看情况......”孙宇低声解释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透过摇晃的镜头,我们跟隨孙宇来到了一个门前。门开著一条缝。孙宇没有进去,而是侧身站在门外不远处,镜头正好能瞥见屋內一部分情况。
何毕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醒目的红色毛衣,在一片灰蓝警服的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面容疲惫的警察坐在她对面的桌后,正在翻看什么文件,气氛有些沉闷。
何毕先开口了,“警察同志,我得在这里呆多久?”
老警察头也没抬,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多久?那谁知道。你这事,没个定性。”
何毕身体微微前倾,“警察同志,警察局......应该还没有被渗透吧?那个『真理』组织,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手伸不进这里吧?”
老警察翻文件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何毕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去。
这意味深长的沉默,被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观眾捕捉到了。
弹幕爆炸:
“臥槽!这老警察肯定知道什么!”
“他不敢说!他怕了!”
“『真理』组织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连警察都......”
“细思极恐!何老师危险了!”
“孙警官,保护何老师啊!”
就在这时,或许是孙宇太过专注於弹幕和屋內情况,身体不小心蹭到了门框,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又或许是那老警察抬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外孙宇警服胸前微微反光的小镜头。
屋內的何毕转过头,目光直射向门口孙宇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个隱约的镜头,脸色大变!
“你——!”何毕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孙宇,“你在拍什么?!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真理』组织派你来杀我的?!是不是?!”
她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平静,像一只看谁都像猎人的兔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警察也信不过了!谁都信不过了!”
老警察也站了起来,试图安抚,“何女士,冷静!这是我们的同事......”
“別过来!”何毕尖叫著,推开试图靠近的老警察,力气大得出奇。她转身就朝房间通往內部走廊的门冲了过去!
“拦住她!”老警察喊道。
孙宇也顾不上隱藏了,从门口衝进去想阻拦。但何毕的速度太快,恐惧赋予了她反常的力量。她撞开那扇门,衝进了光线更暗的走廊。
直播镜头疯狂摇晃顛簸,伴隨著孙宇急促的喘息。观眾们透过晃动的画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走廊、紧急出口的绿色標识一闪而过,以及前方何毕那抹刺眼的红色。
“何老师!別跑!冷静!”孙宇边追边喊。
但何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旁边似乎是个杂物间或档案室的门。她拧了拧门把手,锁著的。
绝望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孙宇和老警察,脸上是一种彻底崩溃和决绝的神情。
“你们別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嘶喊著,手已经扒上了窗台。
“三楼!何女士,別做傻事!”老警察嚇得声音都变了。
就在孙宇即將抓住她的前一秒,何毕蹬著窗台,纵身向外跃去!
“不要——!”孙宇的惊呼和直播间里刷著的满屏的臥槽!!!同时响起。
镜头最后定格在窗台,以及窗外快速下坠的红色身影。然后,画面一黑。
直播断了。
几秒钟后,屏幕上只剩下“主播已离开直播间”的提示。
网络再次爆炸。无数个角度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有身影从窗口坠落的短视频被疯传。
很快,有附近的路人拍到了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用担架將一个人抬上车的画面。
消息陆续传来:何毕从三楼坠下,摔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多处骨折,內臟出血,伤势严重,但没有当场死亡,已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然后,阿光的消息来了,“今天下午,去接人。”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打通了什么关节,或者施加了什么压力。这个今天,距离他承诺的不出七天,才过去了三天。
下午,我特意穿上了聂雯买的那双新靴子。鞋底踩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咯吱作响。
我给肖远安打了电话,告知她聂雯今天可能出来。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传来她有些飘忽的声音,
“......哦,是吗?那......挺好。”
“你来吗?”我问。
“我......我就不去了吧。还有点事。”
“余夏,你接到她,安顿好就行。我......我晚点再联繫你们。”
有些隔阂,一旦產生,就再也无法弥合。肖远安不想,或者不敢,直面杀害父亲的嫌疑人。我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