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九重旌旗入长安
十月十六日,长安。辰时三刻,天光方才亮透,城东官道上已立满了人。
郭威一身甲冑,立於眾人最前。白文珂、张彦威、高怀德、范质等依次列於身后,俱是官服整肃,甲冑鲜明。
“来了。”高怀德低声说了一句。
眾人抬眼望去。官道尽头,御輦的轮廓渐渐清晰。前队骑兵已至护城河边,勒马控韁,分列两侧。
御輦在护城河前稳稳停住。
郭威撩袍跪倒,身后眾人齐齐跪伏於地。
“臣郭威,率诸將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輦帘掀开,刘承祐一步跨出。又快走几步,到郭威身前,弯腰扶住他双臂。
“郭卿请起。”
郭威顺势起身,垂首道:“谢陛下。”
“河中一战,郭卿调度有方,擒杀李守贞,此番西征,又星夜驰援,布防周全。实我大汉砥柱。”刘承祐看著他。
郭威微微一怔,旋即拱手垂目:“陛下过誉,臣惶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承祐点点头,鬆开手,转向身后跪伏的眾將:
“诸卿平身。”
眾將齐声谢恩,纷纷站起。
甲冑哗啦作响,眾人纷纷起身。
刘承祐的目光扫过郭威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隨即看向郭威,含笑道:
“郭卿,这些可都是此战功臣?”
郭威侧身半步,拱手道:“容臣为陛下引荐。”
他抬手示意,几名將领依次上前。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方脸,身板挺直如枪。郭威道:“陛下,此乃侍卫马军都虞候李继勛。河中攻城时,他率部先登,身负三创,仍力战不退。”
李继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李继勛,叩见陛下。”
刘承祐伸手虚扶:“李將军勇武,朕记住了。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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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勛起身,退后半步。
郭威又指向第二人,此人面容沉静,目光沉稳,比李继勛年轻些。郭威道:“陛下,此乃侍卫马军左厢副指挥使王审琦。”
王审琦跪地行礼:“臣王审琦,叩见陛下。”
刘承祐点点头,细细看了他一眼,温声道:“王將军辛苦。”
第三人走上来时,刘承祐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朗目,身量魁梧,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郭威引荐道:“陛下,此乃侍卫步军左厢指挥使赵匡胤。”
赵匡胤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臣赵匡胤,叩见陛下。”
刘承祐望著他,心中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匡胤。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如常:
“赵將军请起。”
赵匡胤起身,退到一旁。
郭威继续引荐剩下的两人:“陛下,此乃侍卫马军兵马使石守信、刘廷让。二人皆隨臣征战多年,屡立战功。”
石守信、刘廷让依次跪拜,刘承祐一一虚扶,勉励几句。
李继勛、王审琦、赵匡胤、石守信、刘廷让,这些人可都是另一段歷史的主角啊,如今都在自己麾下……
刘承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向郭威,含笑道:
“郭卿麾下,人才济济啊。”
郭威拱手:“陛下过誉。皆是朝廷將士,为陛下效力。”
刘承祐点点头,迈步向前,在郭威陪同下穿过吊桥,步入长安城门。
节度使衙署修缮过后勉强能看。正堂宽敞,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关西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处驻军和战况。
刘承祐在主位落座,郭威在下首坐了,白文珂、张彦威、范质等依次入座。高怀德侍立在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郭威:
“郭卿,战况如何?”
郭威起身道:“回陛下,臣抵长安后,已重新部署。赵暉率八千精兵,取陇州。十月十三日夜,赵暉夜袭破城,陇州已克。”
刘承祐微微頷首。
郭威继续道:“扈彦珂率六千军驰援邠州。史懿、郭钦弃庆州东撤,与扈彦珂合兵。张虔釗、李彦舜率部东进,被阻於邠州以西。”
“史令公、郭太尉、王太尉三路合兵,佯攻凤翔。然史令公……史令公性烈,佯攻变成了真攻。凤翔连日激战,孙汉韶困守城中,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料想就在这几日,捷报便到了。”
刘承祐望著墙上的那张舆图,目光在陇州、涇州、凤翔之间缓缓移动。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郭威,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郭卿都这样说了,那朕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不过这庆功宴,朕还未准备呢。”
郭威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
“不敢劳烦陛下。为君分忧,理所应当。”
刘承祐摇摇头,敛了笑意,正色道:
“誒,话是这么说,有功不赏,朕成什么了?”
他目光扫过堂中眾人,“待关西平定,诸位一併封赏。功有大小,赏有厚薄,朕心里有数。凡浴血奋战者,朕绝不亏待。”
白文珂、张彦威、高怀德、范质等齐齐起身,撩袍跪倒:
“臣等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刘承祐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眾人起身,退回原位。
刘承祐目光扫过堂中诸將,见眾人神色恭谨,便微微一笑:
“天色尚早,诸位若有军务,自可去忙。朕隨意转转就是。”
郭威会意,拱手道:“臣等遵旨。”
眾將起身,依次行礼后退出正堂。刘承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又看了一眼,隨即转身向外走去。
“郭卿,”他唤住正要出门的郭威,“陪朕走走。”
郭威脚步一顿,躬身道:“是。”
范质、魏仁浦、閆晋、王全斌已在堂外候著。王审琦、赵匡胤等年轻將领本已隨眾退出,见状也停住脚步,远远站在廊下。
刘承祐走出衙署,目光在城中扫了一圈。
街道两侧有军士肃立,远处巷口隱隱约约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他望过去,又缩了回去。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从那些斑驳的坊墙、半掩的门板上一一掠过。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
“郭卿,长安民情如何?赵思綰据城许久,朕听闻他以人肉为食,残暴不堪。”
郭威点头,声音沉了几分:
“正是。赵思綰在时,城中杀人充军粮,东西两市公开设人市,人肉贱於粟米。百姓夜不敢寐,昼不敢言,听说赵思綰被斩当日,百姓涌上街头,爭睹其尸。”
刘承祐沉默片刻,轻声道:
“朕已经免了长安百姓一年赋税,可置身此地,犹觉不足啊。”
郭威侧身半步,垂首道:
“陛下仁德。待关西平定,百姓自然安稳。”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西军营。
营门大开,值守军士见御驾至,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抬手让他们起来,迈步入內。营中將士听闻天子驾临,纷纷从帐中涌出,远远跪在道路两侧,不敢近前。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从那些黝黑的脸庞、残破的甲冑上一一扫过。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向范质:
“范卿,军粮可还充足?”
范质从后头快步上前,拱手道:
“回陛下,粮餉充足。河中战事结束后,臣便將存粮尽数转运长安。如今军中存粮可支三月有余,后续秋税正在路上,当无匱乏之虞。”
他顿了顿,又道:“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臣皆有记录。陛下若要查询,臣可呈上细帐。”
刘承祐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文素办事,朕是放心的。帐目不必看了,你心中有数便好。”
范质垂首:“臣谨记。”
一行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座大帐前。帐帘半掀,从里面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血腥、药草、腐肉混在一起,冲得人几欲作呕。
刘承祐脚步顿了顿,隨即迈步入內。
帐中光线昏暗,几十张简易的床铺挤在一起,上面躺著横七竖八的伤兵。有的断了手臂,空荡荡的袖管耷拉在床沿;有的腿上缠著厚厚的布条,血跡已经发黑;有的眼睛上蒙著布,歪著头靠在墙上;还有几个轻伤的,见有人进来,慌忙撑著身子要爬起来。
医官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换药,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郭枢密……”
郭威厉声道:“陛下驾到。”
他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慌忙起身,扑通跪倒。床上的伤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都躺著。”
刘承祐继续往里走,第一个躺著的,是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断口处缠著厚厚的白布,渗出黄褐色的药汁。他见刘承祐走近,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刘承祐在他床边站定,低头看他。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士卒喉结滚动,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回……回陛下,小人王二,陕州人。”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断臂上。
“伤多久了?”
“十……十来天了。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的。”
刘承祐没有再多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尚存的左肩。
“好好养伤。待回师汴京,朕有赏。”
那士卒怔怔望著他,眼泪滚了下来。
刘承祐转身,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躺著的是个瞎了左眼的,眼眶上蒙著块布,血跡渗出来,干成褐色的硬块。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想坐起来,刘承祐按住了他。
一路走过去,帐中三十几个伤兵,他一个一个看过来。断手的、断脚的、瞎眼的、皮开肉绽的、高烧不退的……每一个,他都停下脚步,问一句哪里人,伤多久,然后拍拍肩膀,说一句“好好养伤”。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功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待回师汴京,朕要一一封赏。”
隨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著,更多的人喊起来。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又看向那名医官:
“伤兵的伙食如何?”
医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跟在刘承祐身后的王审琦。
王审琦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一日两餐。”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蹙:“太少了。”
他看向王审琦,语气比方才重了些:
“每日多加一餐。”
王审琦怔了怔,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郭威跟在身侧,低声道:
“陛下仁厚。將士们感念在心。”
刘承祐嘆了口气道:“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王土这么大,朕哪里看得过来啊,还是要靠能臣良將才能致太平、守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