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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爭分夺秒

    十月初四,辰时。
    长安城头,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郭从义立於城楼之上,遥望东方,史弘肇的大军正在入城。
    郭从义快步迎下城楼。
    “史令公!”
    “郭太尉!”史弘肇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声如洪钟,“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郭威那边可有消息?”
    郭从义引著他往节度使衙署走,边走边道:“郭枢密昨日来信,大军已过黄河,两日后可抵长安。”
    “两日?”史弘肇眉头一挑,“那敢情好!等他一到,咱们合兵一处,直接踏平凤翔!”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疾步而来,单膝跪地:
    “报!涇州遣使求援!”
    郭从义脚步一顿。
    片刻后,节度使衙署正堂。
    史懿的求援信摊在案上,墨跡犹新。信写得仓促,字跡潦草,但意思分明——十月初一,蜀军主力自凤翔北上,兵锋直指涇州。史懿率部回援,途中与蜀军前锋遭遇,断后两千骑全军覆没。
    郭从义按行程推算,如今蜀军大概已经围城。
    郭从义看完,將信递给史弘肇。
    史弘肇粗粗扫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王守恩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他上前一步,指著舆图上涇州的位置,声音比平日急了几分:
    “郭太尉,史令公,涇州若失,下一个可就是庆州!”
    他是邠州节度使,庆州是他的辖区,庆州守军此刻正隨他驻防咸阳,老家几乎空城。蜀军若拿下涇州,顺势东进,庆州根本无兵可守。
    史弘肇抬眼看他,又看向舆图。片刻后,他开口:
    “蜀军既然远征涇州,凤翔留守人马必定不多,我率护圣军马军,两日可抵凤翔。届时断他粮道,涇州之围自解。”
    王守恩眼睛一亮,正要说话,郭从义却摇了摇头。
    “史令公,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史弘肇看向他。
    郭从义走到舆图前,指著岐山一带:
    “蜀军若在岐山设伏,就等我大军西进,该怎么办?况且武功、扶风两县,已被王景崇占据。武功、扶风二县已在叛军手中,令公若攻凤翔,必先破此二城,费时费力。”
    史弘肇眉头一拧:“那依郭太尉之意,涇州不救了?”
    郭从义沉默片刻,缓声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涇州若失,尚有庆州、邠州可守;长安若失,我等万死莫赎。”
    史弘肇盯著他,声音沉下来:
    “郭太尉,打仗岂能瞻前顾后?你我合兵一处,步骑两万有余。就算碰上蜀军主力,也未尝不能一战。郭威还有两日便到,我先行一步,探探虚实,乃兵家正理。”
    郭从义望著他,良久不语。
    堂中一时静默。
    王守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不敢插话。
    终於,郭从义轻轻嘆了口气。
    “史令公既然决意如此,某……也无话可说。”
    史弘肇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传令!”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震得瓦片似乎都在响,“护圣军马军,即刻整兵!明日卯时,出兵武功!”
    夕阳西斜,將涇州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城墙上,到处都是箭矢凿出的凹痕,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半截,碎石散落一地。墙根下,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首,有的是蜀军,有的是汉军,血渗进夯土里,凝成发黑的一团。
    史懿倚靠在城墙內侧的箭楼立柱上,甲冑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盯著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目光发直。
    城外,蜀军中军大帐。
    韩保贞踞坐帅案之后,面前摊著一张涇州城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这几日攻城的情形——哪里突破过,哪里受阻最重,哪里守军反击最猛。
    两天了。
    他原以为,涇州撑不过一天。城里的守军不到六千,且多是败退之师,士气已墮。可他没想到,那个史懿,竟硬生生扛了两天。
    那个姓史的,比他想像的硬得多。
    更让他不安的,是凤翔。
    万一汉军趁他主力北上,分兵奇袭凤翔……
    韩保贞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凤翔那个小小的圆点上,又移向武功、扶风。
    孙汉韶留了五千人,应该够守。可万一汉军来的不止一支呢?万一郭威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呢?
    他转过身,望向帐外。
    一名亲兵小跑进来,单膝跪地:“枢密,张將军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张虔釗大步走进来。甲冑上溅著血跡,眉宇间带著几分焦躁。
    “枢密。”
    韩保贞抬起头:“伤亡如何?”
    张虔釗顿了顿,道:“伤亡七百余。”
    “明日。”韩保贞看著地图。
    张虔釗抬起头。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站在涇州城头。”
    张虔釗抱拳,声音鏗鏘:
    “末將领命!”
    韩保贞的目光落在涇州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史懿。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城墙上,史懿忽然睁开眼睛。
    远处传来蜀军营中的號角声,呜呜咽咽,在夜色里传出很远。他听不出那是什么信號,但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另一头,郭威军。
    黄河在风陵渡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浑浊的河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轰鸣声震耳欲聋。
    郭威驻马渡口高处,身后“討逆安民”的大纛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著河面上往来穿梭的渡船,眉头紧锁。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太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拨马下了高坡。
    渡口边,扈彦珂的镇国军正在登船。將士们扛著兵器甲冑,踩著跳板鱼贯而上,船工撑著长篙,將一艘艘渡船推离岸边。
    郭威翻身下马,走到渡口边,望向对岸。黄河那边,张彦威的匡国军已经在列队,黑压压的一片,等著渡船返回。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李洪威的马军到了没有?”
    传令兵指向下游:“回枢密,李將军所部正在下游五里处渡口登船,那边水流缓些,马匹好过。”
    郭威点点头,目光扫过河滩。
    白文珂的部眾正在收拾輜重,赵暉的陕州军已经渡了一半。高怀德率控鹤军守在渡口东侧,隨时准备策应。
    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还是太慢了。
    他抬起手,招来一名亲兵:
    “传令下去,各军加快速度。一个时辰之內,所有輜重必须登船。日落之前,全军渡河完毕。”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河面上,一艘艘渡船往来穿梭。镇国军的旗帜已经在对岸展开,匡国军的先头部队正在登船。下游方向,隱约可见侍卫马军的战马被牵上渡船,偶尔有马匹受惊,嘶鸣声隔著河风传过来。
    白文珂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勒住马。
    “枢密,赵暉那边已经渡了七成,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郭威点点头,隨后道:“渡河之后,所有骑兵集结起来,全速赶往长安,不必等輜重。”
    白文珂拱手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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