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意怜幽草
十月初一,义州东南八十里。史懿勒马立於土坡之上,身后是五千彰义军將士。
一骑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枯草,溅起泥水。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节帅!蜀军主力已出凤翔,步骑合计约两万,前锋四千轻骑,由张虔釗率领,距我军不足百里!”
史懿攥著马韁的手微微一紧。
两万。
他只有五千。
前日他接到郭从义军令,命他率部南下,威逼凤翔北境。他原本想著,只是摆出姿態,牵制蜀军,並不真的交战。没想到刚走到陇州,蜀军竟直接扑了上来。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沉下来,“全军回撤。弃輜重,轻装疾行,往涇州方向撤。”
五千余人当即掉头,弃下輜重粮草,轻装疾行。
一个时辰后,史懿率军进入义州,张虔釗后脚便到。
史懿深知义州城墙矮小,若待蜀军大队至,必失无疑,可一旦出城,又要与张虔釗遭遇,不能速战速决则陷入野战,同样不保。
搏一搏。
史懿下令出城迎敌,同时向涇州撤退。
张虔釗见汉军出城,遂整装待发,结果史懿出城后向北逃窜,又展开追击,由於步卒拖累,史懿被迫反击。
彰义军毕竟是边镇老兵,虽在撤退,阵脚未乱。两千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列成三排;三千步卒迅速靠拢,长枪斜指前方,盾牌手护在两翼。
张虔釗的骑兵衝到近前,却没有直接衝击步卒方阵,而是从两翼掠过,箭矢如雨般射向汉军阵中。
史懿厉声大喝:“稳住阵脚!不许乱!”
汉军阵中箭矢纷飞,几名士卒中箭倒地,但阵列未散。骑兵仍列阵原地,步卒的枪阵纹丝不动。
张虔釗见一击未成,当即收拢骑兵,重整队形,再次衝锋。
史懿也做好准备,率骑兵出击,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起,刀枪相击,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史懿浑身浴血,挥刀砍翻一名蜀军骑兵,抬头望去,蜀军轻骑虽悍,毕竟人数占优,汉军骑兵已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步卒阵中,长枪如林,死死挡住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蜀军骑兵。双方你来我往,一时竟成胶著。
但史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几轮重逢之后,他转头看向副將。
“刘將军。”
副將浑身浴血,策马上前。
史懿看著他,声音低沉:“你率两千骑兵,断后。”
三千步卒当即脱离战场,向北疾行。
副將望著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身后的两千骑兵。
“兄弟们!”他举起刀,“咱们给节帅爭取时间!”
张虔釗见汉军步卒脱离,当即分兵追击。但副將率骑兵死死缠住,左衝右突,拼死拦截。刀光闪过,一名蜀军骑兵落马;又有汉军骑兵被长枪刺穿,从马背跌落。
双方杀成一团,难解难分。
直至夕阳西下,汉军全军覆没。张虔釗勒马立於战场中央,望著遍地尸骸,久久不语。
一名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將军,汉军步卒已撤远,是否追击?”
张虔釗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让韩枢密决断吧。”
同日,南澠池县外。
秋雨如织,密密地斜织成一张灰濛濛的幕布,笼罩著天地。官道已成了泥泞的河,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御輦在雨中缓缓停下。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信策马上前,雨水顺著他铁青的头盔淌下来,在頜下匯成一股,落进甲冑缝隙里。他在輦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陛下,前方二十里便是崤函道入口。”
輦帘掀开一角,刘承祐探出半身。雨点立刻砸在他脸上,他眯著眼望向远处——那里山势陡起,两峰夹峙,一条崎嶇小径蜿蜒没入云雾之中,看不清尽头。
李洪信仰起脸,雨水顺著眉骨流进眼里,他眨了眨,大声道:“陛下!崤函道道路崎嶇,坎坷难行,如今又逢秋雨,泥泞湿滑,车马难进!臣请陛下暂缓前行,驻蹕澠池,待雨过天晴,道路稍干,再行西进!”
刘承祐望著那条隱入云雾的山道,没有立刻接话。
雨更大了些,砸在輦盖上噼啪作响。輦车周围,奉国军的將士们浑身湿透,甲冑上淌著水,却仍笔直地立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忽然问:“將士们淋了多久了?”
李洪信一怔:“自辰时起,至今已有两个半时辰……”
刘承祐不等他说完,已掀开輦帘,一步跨了出去。
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浸湿了他的赭黄戎服。冰凉的水顺著脖颈往里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閆晋脸色大变,慌忙撑著伞追出来。
“官家!”李洪信大惊失色,膝行两步,“陛下万乘之尊,岂可如此!崤函道崎嶇难行,马车根本走不动!”
“將士们淋得雨,朕也淋得,马车走不动,朕走路便是。”
李洪信还要再劝,刘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昔日世祖西征赤眉,过崤山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他的声音在雨中稳稳地响著,“世祖亲执兵器,与將士同甘共苦,方有大汉中兴。朕乃明帝之后,亦是光武帝之后——效仿先贤,有何不可?勿復再言!”
李洪信张了张嘴,终於垂下头去:“臣……遵旨。”
大军缓缓进入崤山。
道路果然如李洪信所说,崎嶇坎坷到了极点。两侧山崖陡立,崖壁上掛著无数条细细的瀑布,那是雨水从山巔倾泻而下。脚下是湿滑的泥地,一步一滑,稍有不慎便要跌倒。
好在史弘肇率护圣军先行时,已踏出一条大路。虽有泥泞,总算还能过人。
但輜重车就没那么幸运了。
行至一处陡坡,刘承祐便见前面乱了起来。几十名士卒围在一辆粮车前,喊著號子,拼命推搡。那车轮陷进泥里足有半尺深,任凭怎么推,纹丝不动。
押粮的校尉急得满头大汗,又是骂又是催,士卒们浑身泥浆,却怎么也推不出来。
刘承祐走上前去。
閆晋慌忙拦住:“官家!使不得!”
刘承祐推开他,一步踏入泥泞之中。冰凉的泥浆没过脚踝,灌进靴子里,冷得刺骨。
他走到那辆粮车前,双手抵住车后的横木。
“都愣著做什么?”他回头看向那些呆住的士卒,“一起推!”
王全斌已抢步上前,护在他身侧。周围的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涌上来,几十双手同时抵住粮车。
“一——二——三——起!”
刘承祐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去。泥浆溅了他满脸满身,混著雨水流进眼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亲自给咱们推车!”
紧接著,更多的人喊起来:
“陛下亲自推车!”
“兄弟们,加把劲!”
喊声在山谷间迴荡,混著雨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力量。那辆陷在泥里的粮车,终於动了——先是微微一颤,隨即缓缓向前,一寸一寸,终於脱离了那片泥泞,滚上稍硬的路面。
欢呼声轰然响起。
刘承祐直起身,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
雨势渐渐放缓。
那密密的雨丝越来越稀,越来越细。片刻之后,竟只剩零星的雨点。
然后,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峡谷,那阳光金灿灿的,落在泥泞的路上,山谷间静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骤然炸开,在山谷间反覆迴荡。
刘承祐站在那缕阳光下,望著跪了一地的將士,望著那穿透云层的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太巧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光武帝渡滹沱河,恰逢河水结冰,脱离险境;李世民虎牢关之战,恰逢飞沙走石,一战擒竇建德。史书上写“天助我也”,他从来不信。
可今天……
他抬起头,望向那缕阳光。云层正在散开,更多的阳光洒下来。
这也太巧了。
他心里默默地想。
这才叫天助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