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反叛
九月初十,辰时三刻,枢密院的急报送入宫中。杨邠亲自捧著那份军报,踏入万岁殿西暖阁时,面色沉凝如水。
刘承祐正在批阅奏章,抬眼看他这副神情,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
“陛下,关西军报。”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郭从义的奏报写得清楚:蜀军近日频繁调动,散关內外兵马聚集,粮草輜重源源北运。凤翔方向,王景崇分兵进驻武功、扶风二县,渭水诸桥皆有兵马往来,每日斥候往来不绝,散关一带的汉军也大多北调,並无防范。
种种跡象表明,王景崇必反。
杨邠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判断失误,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虽然心中一喜,又让杨邠判断失误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起身绕过御案,亲自扶起杨邠:
“杨相公这是做什么?王景崇此人,向来首鼠两端,贪利忘义,朕早就看透了他。此事与相公无关,快快请起。”
杨邠被他扶起,仍垂首道:“臣当日以『三不反』说於陛下,如今……”
“当日之言,当日之势。”刘承祐打断他,“如今河中已定,他兔死狐悲,鋌而走险。人心难测,岂是相公能料定的?”
杨邠深深一揖道:“陛下宽仁,臣……惭愧。”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御案后落座,又拿起那份军报看了一遍。
“杨相公,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邠显然早有腹稿,不假思索道:“郭威大军正在班师途中,此时距关西不过旬日路程。若令郭威率部西进,直扑凤翔,旬月之间,可平此乱。”
刘承祐听完,没有说话。
让郭威再去平叛?
河中一战,郭威已立下大功。如今班师途中,若再奉詔平叛,王景崇一灭,关西全境尽入其手。到时他手握重兵,身兼两功,朝中还有谁能制衡?
刘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御驾亲征的念头,又一次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的意思是,让郭威再度为帅?”
杨邠点头:“正是。满朝上下,无一人可出其右。”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朕的意思是——御驾亲征。”
杨邠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陛下万万不可!”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稍安,语气平静:
“杨相公且听朕说完。”
杨邠只好强压著情绪,重新落座。
刘承祐道:“朕不是说让朕去前线衝锋陷阵。朕的意思是驾幸长安,以为声援。长安城高墙厚,本就是关西重镇。朕若驻蹕长安,一则振奋军心,二则威慑叛军,三则告诉天下藩镇:天子不是只能坐在汴京等捷报。”
杨邠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刘承祐已接著道:
“前线仍由郭威统筹,朕绝不插手军务。攻城拔寨、排兵布阵,仍一委郭威。”
“至於京城这边,”刘承祐看向杨邠,“朕想託付给杨相公。”
杨邠一怔。
刘承祐继续道:“朕带史令公和禁军隨行,一则护卫周全,二则令公坐镇军前,也可制衡各方。京城这边,政事堂有杨相公、苏相公,三司有王相公。日常政务,你们照常处置;若有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传报长安两日便可往返。”
“如此,杨相公觉得如何?”
他当然想反驳。御驾离京,自古便是大事。万一有什么闪失,万一京城生变,万一……
可刘承祐的话,堵死了他大多数理由。
不插手军务,前线仍由郭威统筹,天子不瞎指挥。
带史弘肇和禁军隨行。禁军是朝廷最能战之兵,史弘肇是託孤重臣,忠诚毋庸置疑。有他在,天子安危可保。
京城託付给政事堂和三司。杨邠、苏逢吉、王章,三人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不会出大乱子。
他抬起头,望著刘承祐。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看不出半分衝动或意气用事。仿佛“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
杨邠沉默了很久。
刘承祐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
良久,杨邠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容臣再想想。”
刘承祐点点头:
“好。杨相公且回去细思。明日早朝后,再议不迟。”
杨邠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他会同意的。
杨邠是谨慎,不是顽固。方才那番话,他已经听进去了。明日朝议,苏逢吉不会反对,史弘肇说不定还会赞成——禁军隨行,正是他表现的机会。
郭威会怎么想?
是觉得皇帝信不过他,所以要亲自坐镇?还是觉得皇帝亲自来,是对他的倚重?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关西拿下,若是顺利,秦凤成阶四州也未必不能顺势而下。
次日,卯时三刻,崇元殿。
钟鼓声歇,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杨邠身上。
“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宣諭。”
他示意閆晋。
閆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军报,朗声诵读:
“乾祐元年九月初十,郭从义报:蜀军聚粮散关,频调兵马;凤翔节度使王景崇,分兵进驻武功、扶风二县,控扼渭水诸桥。种种跡象,皆指王景崇勾结蜀人,图谋不轨,不日必反。”
议论声嗡嗡四起。刘承祐没有制止,只静静等著。
待声音稍歇,他才开口:“王景崇反状已明,朕意已决,朕將御驾亲征,移驻长安。”
此话一出,殿中彻底炸了锅。
“陛下不可!”
“御驾离京,此事万万不可!”
“国本所在,岂可轻动?”
十几个大臣几乎同时出列,七嘴八舌地劝阻。
刘承祐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面孔,落在杨邠身上。
杨邠站在班列之首,纹丝不动。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臣们顺著皇帝的目光,也看向杨邠。殿中一时静得出奇。
刘承祐开口,语气平静如常:“杨相公,昨日朕与你商议之事,今日可否说与眾卿听了?”
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杨邠缓缓起身,持笏道:“陛下与臣昨日所议,乃驾幸长安,以为声援。前线仍由郭威统筹军务,陛下不插手战事;禁军隨行,史令公统率;京城政务,由政事堂、三司共议处置。”
“臣思之再三,以为……可行。”
满殿譁然之声骤起,又骤落。
那些正准备长篇大论劝諫的大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相公都同意了,他们还说什么?
苏逢吉反应最快,当即出列,持笏躬身,朗声道:
“陛下圣明!天子以雷霆之威,驾临关中,王景崇无胆鼠辈,必闻风丧胆!我军士气高涨,不出一月,定可平此叛逆!”
史弘肇早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圣明!臣愿率禁军隨行,护卫陛下周全!不消一月,必擒王景崇献於闕下!”
刘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
王章站在班列中,一言不发。
他当然想反驳。天子亲征,耗费几何?禁军开拔,粮草几何?长安驻蹕,日用几何?这些钱从哪儿出?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邠都同意了,苏逢吉也在附庸,史弘肇正兴高采烈。他一个人,怎么拦?拿什么拦?
刘承祐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殿中:
“散朝。”
百官行礼,鱼贯退出。
王章走在最后,脚步沉重。他抬头看了看前面並肩而行的杨邠和苏逢吉,又看了看大步流星的史弘肇,忍不住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