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唯一方式
次日早朝后,万岁殿西暖阁杨邠奉召入內时,刘承祐正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锦墩。
“杨相公坐。”
杨邠躬身谢恩,落座。
“昨日所议常思之事,朕思之再三,还是觉得……不宜杀。”
杨邠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刘承祐已继续道:
“杨相公且听朕说完。”
杨邠只好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承祐道:“朕是这么想的。李守贞、赵思綰、常思,这三个人,正好可以作三个典型。”
“李守贞举兵叛乱,罪无可恕,这是第一条——谋逆者死。”
“赵思綰呢,也叛了,但他降了。朝廷准他降,授他官,是他自己反覆无常,才落得那个下场。天下藩镇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朝廷不是不给人活路,是你自己找死。”
刘承祐顿了顿,看向杨邠。
“常思是第三个。他有什么罪?违令出战,三战三败。可往小了说,不过是误判形势、求功心切。算不得什么大错。”
“若朝廷连这样的人都要杀,天下藩镇会怎么想?一旦犯错,就只能鋌而走险,走李守贞那条路。”
杨邠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刘承祐又道:“再说郭威。”
杨邠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
“郭威的奏报杨相公也看了。『幼年失怙,赖思收留教养,方有今日』——这话,朕看了不止一遍。郭威是能臣,是將才,可他也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杨相公昨日说,郭威既肯將此事奏明朝廷,便是做好了常思被处置的准备。这话不错。可郭威与常思有养育之恩,这事,杨相公比朕清楚。郭威能在奏报里把这些写出来,是相信朝廷会体谅。若朝廷不顾这些,杀了常思,郭威嘴上不说,心里就痛快吗?若杀了常思,他往后想起这事,会不会有一丝芥蒂?会不会觉得朝廷不近人情?”
刘承祐说到这里,语气放缓:
“朕的意思,是准郭威所请。削常思兵权,召入京师,给个閒职,让他安安稳稳养老。俸禄照发,宅邸照住,逢年过节,朝廷还有赏赐。这样,郭威心里舒坦,天下藩镇看著也舒坦——朝廷不是只知杀人,也念旧情。”
杨邠沉默。
良久,他开口:“陛下所言,也有道理。只是军法……”
“军法朕知道。”刘承祐接过话头,“可军法之外,还有人心。杨相公方才说,杀了常思,是以儆效尤。朕想的是,留著常思,也是以儆效尤——儆的是那些还没反的人:只要你不反,朝廷就有容你的余地。”
杨邠望著他,半晌,终於躬身道:“陛下既已思虑周全,臣……遵旨。”
刘承祐心中长舒一口气。
“既如此,便请杨相公依制擬个加封。”
杨邠略作沉吟:“常思原是昭义军节度使、检校太尉。此番削夺兵权,可授检校太傅、左金吾卫大將军,俸禄照旧。如此,既削其实权,又全其体面。”
刘承祐点点头:“就依杨相公所言。再赐一座四进府邸,让他安安稳稳在京里养老。”
杨邠躬身:“臣领旨。”
待杨邠退出,暖阁內重归寂静。
刘承祐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宫墙。
还好,把他说通了。
刘承祐重新坐回御座,望向殿门方向,杨邠的身影已消失在廊外。
望著案上那份已经批阅完毕的奏报,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不是他软弱。
是五代形势如此。
藩镇就是大爷。哄著、劝著、捧著,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造反的——能终身富贵,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赵匡胤后来就掐准了这一点。杯酒释兵权,把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平了几个刺头,其他的都是花钱买。给钱、给宅子、给虚衔,只要你交出兵权,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朕保你。
那才是解决五代问题的唯一模式。
其他的路,都已经被歷史检验过了。
李存勖,靠禁军强藩打天下,结果禁军成了新藩镇。他自己就死在禁军兵变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那禁军最强壮,当然禁军当天子,至於强藩,过一两代人,谁认你这个天子?
收义子,绑定军头,靠藩镇联盟共治天下。可这么多义子,谁继承?李从珂杀李从厚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兄弟情分。
石敬瑭,拆分强藩,频繁移镇。结果呢?移镇逼反了安重荣,逼反了范延光。你动人家的地盘,人家就动你的脑袋。
还有后汉自己,严刑峻法,以暴制暴。歷史上刘承祐的路,就是把所有人当贼防,结果郭威一把就推翻了。
后周的路倒是近一些:全力扩张禁军,压制藩镇。可柴荣一死,禁军將领照样篡位。
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除了赵匡胤那条路。
可赵匡胤的路,前提是你得能压得住那几个刺头。你得让所有人相信:你给的富贵,是真的;你不杀人的保证,也是真的。
刘承祐望向窗外。
常思的事,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都得这么办。哄著,劝著,拿富贵买著,拿体面供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之时也。”
常思的事算是定了。河中那边,郭威围城数月,李守贞已是笼中之鸟,撑不了多久。
河中了结之后,剩下的藩镇里,最让他睡不踏实的,就是王景崇。
凤翔那个位置,太要命了。
西接陇右,东临长安,北通河中,南枕蜀道。谁占著凤翔,谁就攥住了关西的咽喉。
当初用凤翔节度使稳住他,是没办法的办法。那时李守贞刚反,赵思綰还没降,关西不能两面受敌,只能先餵他一块肉。
可那块肉,餵得了一时,餵不了一世。
节度使这东西,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个招牌。朝廷给不给这个招牌,他都照样掌著兵,管著粮,坐镇一方。你擼了他,他照样是节度使。
刘承祐很清楚王景崇是什么人。
史书上写他“素无远略,贪利忘义”,这是好听的。说白了,有奶便是娘。
当初投奔刘知远,是因为刘知远在河东兵强马壮,能给他出路。刘知远让他出镇关西,也是互相利用——你给我守边,我给你地盘。哪有什么旧情?哪有什么恩义。
后蜀那边,孟昶刚亲政,正是想干大事的时候。关中这块肉,他盯著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取了秦、凤、成、阶四州,今年要是能再拉拢王景崇,关西门户就全落他手里。
王景崇要节度使,孟昶也能给。王景崇要爵位,孟昶也能给。王景崇要是贪心再大一点,要共分天下,孟昶现在或许不会给,但等他真的拿下关西,谁知道会不会给?
这种人,就是欲求不满。
给他什么,他都接著。给完他还想要。今天给节度使,明天要王爵;明天给了王爵,后天就要共分天下。
永远填不满。
刘承祐攥了攥拳。
信任可以给有些人。
有些人,是万万相信不得的。
常思是需要拉拢的典型,而王景崇就是需要削平的刺头。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朝殿外唤了一声:
“閆晋。”
閆晋推门而入。
“召杨邠、苏逢吉、史弘肇,明日入宫覲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