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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两难

    汴京。
    辰时三刻,杨邠入宫求见。
    刘承祐正在万岁殿西暖阁批阅奏章,闻言搁下笔,让閆晋引他进来。
    杨邠入內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郭威昨夜有奏报送至枢密院。”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奏报写得详尽:常思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折將士逾三千。郭威依军法將其看押,並请削夺其兵权,召入京师,授散官荣衔。
    刘承祐看完,將奏报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怎么看?”
    杨邠显然早有成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常思是郭枢密族叔,有养育之恩、举荐之情。郭威不因私废公,依军法处置,事后又能如实奏报,不掩不饰,足见其公忠体国。此当嘉奖,以彰朝廷信重之意;常思身为昭义军节度使,受命討逆,却三番两次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兵折將。军法如山,不容私废。臣以为,当斩。”
    刘承祐没有立刻接话。
    杨邠又道:“常思之罪,非寻常败绩可比。三次违令,三次败绩,若此等人尚可宽宥,日后诸將谁还敬畏军法?陛下,军心不可乱,法度不可废。不斩常思,不足以正军心。”
    刘承祐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杨邠说得对。
    三次违令,三次败绩,损兵折將,按军法確实该杀。杀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他想的不是“该不该杀”。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邠见他沉默,又道:“陛下可是顾虑郭威?”
    刘承祐抬目看他。
    杨邠道:“郭威虽与常思有旧,但其奏报中已明言『军法无情,不容私废』。他既肯將此事奏明朝廷,便是做好了常思被处置的准备。陛下若因郭威而轻饶常思,郭威反倒难做。”
    刘承祐点了点头,却仍没有表態。
    “杨相公所言,朕知道了。”他道,“容朕再想想。”
    杨邠只好旋即躬身:“臣告退。”
    待杨邠退出,刘承祐重新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常思当然该杀,这一点,他心里清清楚楚。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郭威奏报里那句“幼年失怙,赖思收留教养,方有今日”,他看了不止一遍。郭威是能臣,是將才,但也是人。他也有恩情,也有旧谊,也有不忍。
    若杀了常思,郭威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况且,杀了常思,就一定是最优解吗?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
    违令出战这种事,在五代,本就是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动摇军心,祸乱法度;往小了说,不过是將领求功心切,处置不当。
    关键是,朝廷想拿这件事做什么。
    若只把常思当成一个“违令者”,杀了,一了百了。诸將看到的是:违令者死。从此畏惧军法,不敢擅动。
    这是杨邠的思路。
    让他活著。让他进京。给他一个閒职,让他安安稳稳养老。俸禄照发,宅邸照住,逢年过节,朝廷还有赏赐。
    然后,让天下藩镇都看到:
    常思犯了那么大的错,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兵折將,朝廷也没杀他。只是削了兵权,让他回京养老,富贵依旧。
    意味著朝廷宽厚。意味著只要你不造反,不像李守贞、赵思綰那样反覆多端,就算做错了事,也有退路。意味著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不必因为害怕被清算而鋌而走险。
    这是收心。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报。
    但也有一条路走不通的地方——
    其他节度使呢?
    那些没犯错的,看著常思犯了错还能富贵养老,会怎么想?是觉得朝廷宽厚,还是觉得“犯错也没事”?亦或是觉得以后要更谨小慎微,不能让朝廷抓住把柄。
    人心难测。
    刘承祐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魏仁浦当初献策时说:“先施之以恩,使其心安;再逼其踌躇,使其自露破绽。”
    赵思綰就是这么死的。
    常思呢?他没什么破绽可露。他就是不甘心,想抢功,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样的人,是该杀,还是该留?
    閆晋悄步上前,换了盏新茶。
    “明日再请杨相公来。”
    “奴婢遵旨。”
    九月初一,成都。
    孟昶正在御花园里餵鱼。
    池中锦鲤聚成一团,红白相间,爭抢著他撒下的饵料。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枢密副使韩保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昶没有回头,又撒了一把饵料。
    “陛下,王景崇那边,有消息了。”
    孟昶的手顿了顿,隨即把手中剩下的饵料尽数撒入池中,接过內侍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身。
    “怎么说?”
    韩保贞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信不长。王景崇的用辞恭敬,称“下国远臣”,称孟昶“圣主”,说“前所议之事,某已深思,愿效犬马之劳”,末尾请“约期会师,共图关中”。
    孟昶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蜀中的九月,正是最好的季节。
    王景崇自镇守关西以来,一直是蜀中的障碍,屡屡阻碍北伐,李昊、徐光溥等人都认为王景崇是关键。
    如今,王景崇来了,还“愿效犬马之劳”。
    他想起了父亲。
    当年父亲在成都称帝时,曾指著舆图上关中的方向,对年仅十五岁的他说:“中原有变,可取关中。关中得,天下可图。”
    那时他不明白,天下那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取关中?后来他明白了,关中是天下之中,得关中者,进退有据,攻守皆宜。蜀中虽险,毕竟是偏安之地。偏安,就只能看著別人爭天下。
    如今,父亲的话,终於到了可以兑现的时候了。
    去年取了秦、凤、成、阶四州,今年若能再得陇州,加上王景崇的凤翔,关西门户便尽入囊中。届时,进可图长安,退可守陇山。父亲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韩卿。”他开口。
    “臣在。”
    “你说,这王景崇,是真心还是假意?”
    韩保贞沉吟片刻,道:“回陛下,王景崇此人,臣曾让人细细访过。他在河东时便追隨刘知远,本也算忠谨。刘知远死后,新君虽授了他节度使,但依其资歷功绩,却是小了些,心怀怨望也在情理之中。”
    孟昶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
    他想起徐光溥的话:“出兵可,但需留后路。胜则进,不胜则退。”
    是的,留后路。
    “好。既然王景崇愿归附,朕也不亏待他。传旨下去,授王景崇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封——昌平郡王。待他率部归附之日,正式册封。”
    韩保贞微微一怔。
    郡王,那是比节度使高得多的爵位,整个蜀中,所获者也寥寥无几。
    但他没有多说,只躬身应道:“臣领旨。”
    孟昶又道:“你此番出征,务必谨慎。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与王景崇联络,勿让汉廷察觉。待他正式归附,再作计较。”
    韩保贞抱拳:“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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