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诚彼娘之悦哉
赵匡济循声望去,看清了这名跳樑小丑的面目,正是昨日夜里的不速之客,耶律奇烈。赵匡济心中冷笑,不屑一顾,可此刻开皇殿內的群臣却是被这话委实嚇了一跳。
同时,大殿內原本已经稍有缓和的气氛也在这一瞬便降至冰点,殿外的契丹武士更是摩肩擦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按住了各自腰间的弯刀。
狰狞之声在大殿內迴荡,冷肃的杀机骤然瀰漫了开来。
赵匡济回身看了一眼,见到两名契丹武士已在顷刻之间便围在了自己身后。
他微微扯了扯嘴,看向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此时已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刃,冷冷扫过殿中所站的眾人,最后,看向了殿下那名身著深绿朝服的年轻身影。
赵匡济面不改色,斜了一眼耶律奇烈,隨后从容不迫地向前跨了一步,对著御座躬身一礼,朗声道:
“既然陛下怀疑外臣身怀利器,那便请动手搜身吧。”
隨后,他大大方方地展开双臂,静待下文。
赵匡济心中已在暗笑,方才他这一言可谓一石二鸟,既打了耶律奇烈的脸,又將火烧到了耶律李胡的身上。
若这个陷阱是耶律李胡命人设置的,恐怕这位皇太弟免不了被耶律德光一顿数落,若是耶律阮授意而为,那想必这耶律李胡再傻,也该考虑考虑这些身边心腹的忠诚度了。
至於搜身,赵匡济就不关心了,此刻那柄短刃正在冯道袖子里呢。
赵匡济看见耶律德光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而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耶律李胡。
可耶律李胡也是一怔,他今日的目的只有冯道一人,並未授意过手下对赵匡济进行发难,怎么这耶律奇烈自己却跳了出来?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兄,有些尷尬地低下了头。
耶律德光颇为埋怨地看了一眼,隨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武士进行搜身。
那名契丹武士得到示意,立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赵匡济,隨后开始在他全身上下,包括袖口、腰间反覆摸索。
良久,两名武士放开了赵匡济,其中一人对著耶律德光躬身报告:
“稟陛下,没有。”
“哦?”
耶律德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立刻转向了面色铁青的耶律李胡。而耶律李胡则是愤怒地回身看向耶律奇烈,眼中满是凶光。
赵匡济整理了下朝服,將脊背挺得笔直,对著御座叉手一礼。
“稟陛下!外臣有奏!”
耶律德光闻言,頷首示意赵匡济说下去。
而赵匡济在得到准確答覆之后,豁然转身,目光凌厉地逼视著耶律奇烈,厉声质问道,
“《左传》有云,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今我大晋以大国之礼、子邦之诚,不远千里特来覲见大契丹皇帝陛下,外臣虽位卑言轻,亦是代表我朝天子顏面。”
“阁下身为契丹重臣,却在开皇殿上,天子御前,毫无凭据地血口喷人,污衊外臣图谋不轨,请问是何居心?”
赵匡济字字鏗鏘有力,声如洪钟般在大殿內激盪迴响。
“无证而诬,是为构陷;殿前誑语,是为欺君!阁下此举,究竟是在折辱我南朝使团,还是嘲弄大契丹皇帝陛下之煌煌天威,莫不是以为这朝堂之上,可是容阁下信口雌黄的市井瓦肆?!”
根据日前得到的情报以及昨晚与冯道、耶律奇烈二人的谈话,赵匡济已隱隱猜测出石晋使团此番北上的目的,大抵应是和吐谷浑履犯契丹边境有关。
石敬瑭之所以派遣使团,一来是想稳住南朝局势,二来也有致歉契丹之意,而契丹这边看目前的情况,赵匡济也猜到了並不想和南朝彻底撕破脸面。
故而,赵匡济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斥,已在无形中將耶律奇烈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欺君与破坏两国邦交的高度。
他这话一出,已经不仅仅是在讲理和自我辩白,更是在诛心了。
耶律德光看著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的赵匡济,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在他的眼里,赵匡济这番话哪里是在自我反击,分明是明晃晃地挑拨契丹朝堂上各派间的敏感神经,意欲引发契丹內部的党爭。
耶律德光看向阶下眾人,已有不少南朝使团的官员为赵匡济暗暗叫好,就连分列两侧的契丹朝员之中,也有不少汉臣向他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而那耶律奇烈当眾被扒了麵皮,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赵匡济怒吼道:“你这南朝鹰犬,安敢在……”
“住嘴!”耶律德光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耶律奇烈的无能狂怒,“退下!”
耶律德光再次將目光投向大殿中央那个气度沉稳、不卑不亢的年轻人,深邃的眼眸中竟是难得地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赏。
“耶律奇烈殿前失仪,罚俸三月。”耶律德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住嘴的耶律奇烈,问向赵匡济,“朕方才的处罚,你作何感想?”
赵匡济从容不迫地叉手行礼:“诚彼娘之悦哉。”
耶律德光闻言一怔,一时没搞懂赵匡济的意思。
“你……!”片刻后,耶律德光脸上一凝,抽了抽嘴角,將本欲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良久,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外臣鸿臚寺司仪署丞,赵匡济。”赵匡济恭敬地答道。
“好,朕记住你了。”
耶律德光恢復了肃穆的表情,隨后微微頷首,大袖一挥。
“今日朝见便到此为止,午时正刻,朕在昭德殿赐宴。诸使远来舟车劳顿,且先退下歇息吧。”
使团眾人闻言,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开皇殿,被引领到了偏殿的耳房暂作休息。
赵匡济见已无人在注意自己,便恭敬地走到了冯道身前,对著冯道恭敬一拜。
“多谢令公。”
冯道微笑著摇了摇头,用袖袍遮掩著握住了赵匡济的双手,偷偷地將短刃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
与此同时,宣政殿內。
耶律德光已换下厚重的朝服,此刻正穿著一身舒適的契丹常服,斜靠在御榻之上。
偌大的宣政殿內,此刻並无多余的侍从,仅有三名臣子赐座其下。
左首的第一人,生得方面大耳,目光阴鷙,乃是契丹侍卫兵马都指挥使,同时也是耶律德光的心腹爱將,述律翰。
而右侧坐著的,则是原后唐名臣,如今在契丹国內,官拜翰林承旨兼吏部尚书的张礪,与后唐降將、幽州节度使赵延寿。
“方才在殿上,可都看清楚了。”
耶律德光端起御案上的马奶酒,轻轻摇晃。
“你们觉得,那南朝中书令冯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礪最先拱手答道:
“陛下,臣昔日在中原之时,便与这位冯令公打过不少交道。此人虽看似圆滑世故,实则胸中自有丘壑。他在南朝士林与百姓中的威望极高,可谓是南天一柱。”
赵延寿亦是点头附和,他心中对中原的皇位一直抱有狼子野心,此刻自然也要展现自己的洞察力。
“回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
“冯道此人,门生故吏遍布中原朝野。若陛下能將此人收服,留在我契丹境內,那石晋的朝堂便等同於被抽去了主心骨,日后陛下若要南下,阻力必將大减!”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抹决绝之色。
“你们说得不错,千军易得,一將难求。此次他既然来了,断是没有就此放他回去的可能。”
说罢,耶律德光仰头將杯中的马奶酒饮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绿袍身影。
“看来如今中原朝中,还是有些年轻才俊的。方才鸿臚寺那个姓赵的小儒,倒也算是个年轻的人才。”耶律德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终究只是一介书生。”
“陛下!”底下的述律翰却是发出了一声冷笑,“此人並非是鸿臚寺署丞。”
“哦?”耶律德光放下手中酒杯,“卿这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