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BTM公司的热闹
第73章 btm公司的热闹罗杰夫·杜安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嘆了口气。
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晴莫测,变化无常。
就像————
他的人生一样。
前一阵子,乃至前天,他还在西班牙马拉加的海滩上过著年假。
手机关机,和新认识的女友肆意狂欢。
今天,他就回到了btm公司,坐在这张让他根本提不起兴致的椅子上。
要能让他提起兴致,很简单:
给钱。
但btm现在哪还有钱?
他们纪录片部门就像是后娘养的。
想起去年放假前,上司对他说的话:“今年非核心內容製作预算,再砍30%。”
纪录片,就是非核心。
罗杰夫,就是非核心里最核心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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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將积攒了几年的年假一次性用光了,其他人都不知道:
以为他还在公司上班。
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里,没人有耐心坐下来,老老实实看完一部一个多小时的纪录片。
大家点开视频平台,先看的是封面和標题,再看的是时长。
三分钟以內——
“还行,可以看完”。
十五分钟一“先放到稍后再看”。
九十分钟的纪录片?
“以后有时间吧。”
而所谓“以后”,基本相当於女人口中的“我永远爱你”,等同於“永远不会”。
btm的高层也不是傻子。
帐被他们算得明明白白:
同样一笔预算,如果做一档时下最火的恋爱真人秀,能卖三轮gg,加五轮植入,剪出一百条花絮短视频,再顺带推火三个网红。
纪录片呢?
拍一年,剪半年,上线三天,討论热度撑不过一周。
连个像样的表情包都贡献不出来。
“纪录片是有价值的,”年前的预算会议上,有人象徵性地说了一句,“它代表了我们作为媒体的社会责任。”
然后財务总监淡淡补了一句:“但社会责任不能拿去抵银行利息。”
会议室里一阵客气的笑声。
笑完,罗杰夫也笑了,被气笑了。
纪录片部门的办公室,就在娱乐內容部的隔壁。
隔著一堵薄薄的墙,对面时不时传来哄堂大笑、掌声、音乐试音,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擬音。
他们那边永远有人在討论著令人捧腹大笑的话题。
他们这边呢?
印表机坏了两个月没人修,摄像机要靠轮流抢,剪辑软体的授权过期了三次,全靠技术部的一个老同学暗搓搓帮忙续。
要申请出差拍摄,还得写三页纸证明“这趟旅程的画面有不可替代性”。
最可笑的是,公司对外公关时,最爱喊的口號却是:
btm——用影像记录时代可真到预算分配表里,“记录时代”要往后翻到第三页,夹在“员工心理健康计划”和“茶水间装修提案”之间。
上司对他说“预算再砍30%”那天,正好是圣诞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楼下大厅已经摆好了圣诞树,掛著象徵“光明未来”的金色小铃鐺。
上司拍著他的肩,一副“兄弟我也不容易”的表情:“杜安,你知道的,我们都得做出牺牲。”
那一刻,他非常想问一句:
为什么其他人不做牺牲?
不过他没问。
其实,他也不差钱,从早些年加入btm公司到如今做到btm纪录片主管位置,也算是btm高层了。
哪怕是最清閒、最不受重视的高层,也是高层。
他很早就財富自由了。
但人在物质条件得到满足后,就会追求一些其他虚无縹的东西。
被人看轻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嘆了口气,像是想把这种情绪一起吐出去,结果只吐出一点胸闷。
然后,他掏出手机。
黑屏亮起的一瞬间,各种提示像报復性出现一样:
未读简讯、未读邮件、三个未接来电,一堆应用的红点像长在屏幕上的皮疹。
他懒得一一处理,手指滑到熟悉的红白图標上油管。
熟悉的首页立刻跳出来。
推荐的视频五花八门:
《24小时不睡觉挑战,看到最后人都傻了!!!》
《给你100w美元,你能————》
但其中被置顶的却是一条叫做《城市流浪60天》的纪录片。
什么时候纪录片也能有这种排场?
罗杰夫·杜安总觉得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再三確认。
这就是一个纪录片。
刚刚发布两个小时,播放量竟然来到了恐怖500万。
怎么可能?
到底是哪个圈內大佬的作品?
又或者是国际巨星参演了?
为什么————
这个纪录片的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像是————
他前些日子隨手签下的一个纪录片。
“巧合。”
他在心里说。
然后,又偏偏点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
罗杰夫·杜安盯著镜头里那张熟悉的脸,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年轻亚裔。
他隨手插下的无心之柳,时隔几十天,竟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不,巨树!
他激动地跺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罗杰夫也拍个纪录片,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这个播放量意味著什么:
他那部花了一年多拍摄、跑遍三个国家、採访了十几个当事人的《破碎的地平线》,在btm官方频道上线半年,播放量:4.8万。
而且有一半还是发了公司內部通知,叫员工“支持转发”才勉强堆上去的。
现在,对方没有靠btm的运营,靠自己,便————
下一秒—
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杜安先生!”
是罗杰夫的助理,那个每天抱著ipad像抱命根子的女孩,脸都涨红了,脸红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mark让你马上去会议室,马上。”
“怎么了?”罗杰夫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集团的市场部、运营部、gg部、法务部的人,都在等你。”
小助理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好像是那个————那个什么《城市流浪60天》的事情。”
心臟重重一跳。
“知道了。”
他故作镇定地拉了拉外套:“他们等我,我总得给点架子。”
说完这句,脚还是很诚实地立刻往外走。
离开办公室不久,他才发现整层楼已经热闹成了一团。
平时沉得像图书馆自习室的走廊,此刻像开盘前半小时的交易大厅——
电话铃此起彼伏,键盘声密集得像下雨,所有人的耳朵上都掛著耳机或者蓝牙。
“是的,是的,我们正在確认授权问题————”
“目前导演方那边还在沟通,我们会第一时间给出正式声明————”
“gg植入?现在谈这个有点早,不过你可以先把合作意向邮件发过来————”
“是,这部片確实在简介里提到了btm,我们內部也—一餵?餵?你別激动,先別在推上乱发————”
一串乱七八糟的对话碎片从各个工位上飘过来,全都围绕同一个关键词:
《城市流浪60天》。
娱乐部那边平时最吵,此刻反而出奇安静一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一边看著屏幕,一边同时刷著同一个视频。
“我的上帝,又涨了又涨了!”
“刚刚谁截图的还是520万,现在怎么变560万了?!”
“这真的是我们btm公司的吗?我怎么没听运营部的同事提到过?”
运营部的小伙子们直接搬了两台大显示屏出来,在过道临时搭了个“战情中心”。
屏幕左边是油管的实时数据监控,右边是推特、论坛和几个新闻网站的热搜榜。
有人看见罗杰夫从办公室出来,下意识压低了嗓门,却又忍不住八卦地朝这边瞄。
“那不是纪录片部门的头吗?”
“据说这个项目当初是他批的。”
“真的假的?那他绝对要升职了。”
“嘖,以前都没注意他长得这么帅。”
罗杰夫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心里却隱约有种久违的、非常不適应的感觉——
被人从空气里勾出来,重新“看见”了。
他路过前台时,又听到接线台的姑娘火力全开:“您好,是的,我们目前收到了来自多家平台和媒体的合作询问————”
“对,对,都是关於《城市流浪60天》的————具体版权归属还在內部確认中————我们会在第一时间————”
“內部確认”,听上去就像一有人突然发现家里一角落放著一幅可能价值连城的油画,现在正考虑是掛起来、卖掉,还是先锁进保险柜。
“杜安!”
走廊尽头,好友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冲他招手。
“动作够慢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是压不住的亢奋和得意:“快进来,大家都在等你一我们有一棵突然长出来的摇钱树,需要你来解释一下,这棵树到底是不是你的地里长的。”
罗杰夫感觉有些紧张,像做梦一样。
走进会议室前,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仿佛只要再点开一次那个视频,就能確认一切並不是错觉。
可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因为门一推开,十几双眼睛已经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有羡慕、有佩服、有嫉妒、有————
在这些自光的匯聚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热了。
抬头看。
投影幕布上正停著一个画面—
罗宇正坐在麦考利庄园里,和別人谈论著nft。
是最新一集纪录片的內容。
“来了。”
老板mark见他进来,立刻像捡到主心骨一样:“主角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主角是他。”
罗杰夫淡淡地说,看也不看自己的椅子,视线只在屏幕上扫了一眼。
桌边坐满了人。
市场、运营、法务、gg————平时只在邮件里见过名字的集团代表也来了一个。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叠列印好的资料,其中一页显眼地印著:
《城市流浪60天》企划案。
这是当初他签字的那一份儿。
“杜安。”
法务部的中年男律师推了推眼镜:“先確认一件事:这项目,是你当初签字批下来的,对吗?”
罗杰夫点头。
眾人舒了一口气,同时,脸颊变得更红润了。
这么说,版权在他们手上。
在此之前,在座的各位就或多或少听到过这件事,或者看过第二集的內容。
事实上——
一个星期之前,记者就造势了。
但是————
公司內部一直也没动静。
再加上外边“小道消息”很多,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或许也是不敢相信,这太骇人听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率先开口,就造成了所有人都没开口的现象。
不少人甚至怀疑:
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说不定只是类似的公司,又或者有什么公司的丑闻在其中。
不然,为什么公司不造势?
又为什么,运营部那里没有收到相关的任务?
他们內部虽然有《街道流浪60天》的策划案,但是上面可没写,主角会做出这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情。
是的,就连提交当时提交策划案的罗宇也没有料到突破口是nft。
除了nft,他还有很多想法。
只能说適逢其会。
这三点无法解释,误会愈发严重。
在今天,第三集纪录片大爆的时候,连番不断的电话使得这层误会被挑开了。
得到了罗杰夫肯定的运营部主管连忙问道:“杜安先生,你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做到的?
听了这话,罗杰夫还是想笑。
他也想问自己怎么做到的。
他明明————
什么都没做啊!
论对这个纪录片的了解,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对这片纪录片的了解甚至比不上在前台打电话的小姑娘。
“每一次的爆款都是偶然。”
罗杰夫想了想,只能用这种公式化的回答搪塞眾人。
他有些后悔了:
在来办公室之前,他应该给罗宇打个电话通个气。
不过————
看著眾人对自己重视的表现,似乎现在也不晚。
“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告诉我,我能解答的儘量解答,解答不了的,我给罗先生打电话询问。”
很久,没有这样趾高气昂过了。
会议室里立刻“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想问一下—
—”
运营部主管第一个举手,姿態恭敬得不行,但眼睛里都是燥热的兴奋:“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爆火,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可复製模型”?比如选题节奏、人物弧光、情绪点设计之类的————”
罗杰夫心想:
他要是有那玩意儿,早就给自己拍一部了。
罗杰夫心里冷嘲一声,脸上却维持著一个“沉稳创作人”的表情。
“模型这种说法太夸张了。”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所有的爆款,都是在准备充分”的前提下,被一点意外推动了一把。”
確实,现在回顾这个纪录片,很多意外。
从那些鱼咬饵上鉤开始。
会议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
公关部女主管翻著列印出来的观眾评论:“有人说这是自救,有人说这是对系统的控诉,还有人说这是消费苦难”。”
“爭议越大,流量越高。”
运营部主管忍不住补了一句,立刻被她白了一眼。
“重点不是流量,是法律和流程上的风险。”
法务接过了话题,冷冷地说,然后看向了罗杰夫:“杜安先生,在这部纪录片里,其他流浪者、慈善机构、路人镜头有没有二次授权?还有————”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把现场那点兴奋压下去不少。
所有人又齐刷刷看向罗杰夫。
罗杰夫清楚地记得,自己派了相关的人过去:
那个实习生小姑娘。
对方应该懂流程,再加上罗宇坐镇,法律流程方面————可能、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但凡真的有问题,是私自上映,麦考利公爵不早找过来了?这个纪录片不早因为侵权下架了吗?
“当然。”罗杰夫挺了挺胸膛。
运营部主管赶紧点头:“对对对,杜安先生是公司的老人了,怎么可能在流程上出错?杜安先生,接下来流量这块,我们能不能一比如说,和罗先生谈一谈,把后续的剪辑节奏、上新时间,统一一下?现在网友都在问第四集什么时候播。”
“是啊,”节目编排也赶紧插话,“要是能拿到电视播出权,我们得提前排档期,最好配合一下线上热度。”
“还有品牌这边,”gg部的人终於又按捺不住,“已经有三家品牌来问联名了,虽然现在不適合硬植入,但第四集以后如果有其他的的桥段,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做一点合作”?比如说一"7
“————"
“能不能询问罗先生,有没有类似的企划案————我们愿意给纪录片部门追加投资。”
“对了,杜安,帮我顺便问问nft的事情。”
最后的话来自於老板mark。
罗杰夫把笔在纸上点了点:“好,你们刚刚提到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后续我会给罗先生打电话,把情况和问题一併沟通。”
“有明確答覆了,再开一个小会。”
“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各说各的,按统一的信息来。”
眾人连连点头。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资料,有人悄悄把手机拿出来,估计准备出去就给合作方报喜。
“那今天就这样。”
集团代表合上文件夹,笑著站起来:“辛苦各位。尤其是————杜安。”
“应该的。”
罗杰夫起身,淡淡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走廊依旧吵吵嚷嚷,电话此起彼伏,推文和新闻还在外面的世界里疯长。
有人跟他打招呼:“杜安先生,我们等你好消息啊!”
有人笑著说:“以后纪录片部门也要大火了吧?”
他统统用一个不轻不重的笑应付过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顺手反锁了门。
那一刻,走廊的喧囂像被隔了一堵墙,世界突然清了几分。
手机被他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坐回椅子,用电脑的屏幕,开倍速,將纪录片的前两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拿上手机,打去了电话。
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他看著窗外那片天空,总感觉今天伦敦的天气说不出来的晴朗。
什么,灰濛濛的?
一定是你的眼神不太好。
伦敦和西班牙的天气大差不差嘛。
只能说各有各的特色。
就在第四声“嘟”响起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
那边一开始没有说话。
是背景声先进了耳朵—
有风,有远处车流隱约的呼啸,还有一道说不上来的空旷。
过了两三秒,一个有点沙的嗓音才懒洋洋地响起来:“餵。”
是罗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