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宗教政策
启明五年,九月廿三。秋分已过,寒露將至。长安城的清晨,薄雾笼罩。大慈恩寺的钟声穿过雾气,悠悠地飘向四方。那钟声沉浑悠远,能传十几里,唤醒整座城。
钟声中,西域来的胡商在临时辟出的祆祠里点燃圣火,向阿胡拉·马兹达祈祷。钟声中,大食来的商人跪在向西的毡毯上,朝著远方的麦加叩拜。钟声中,天竺来的僧人在租住的小院里燃起檀香,诵念佛经。钟声中,长安城里的道士们打开道观的大门,迎接来上香的善男信女。
钟声依旧,人间万態。
辰时,太极殿。
今日朝会的议题,与眾不同。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礼部尚书、鸿臚寺卿、御史中丞、京兆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今日都带著几分凝重。
“朕登基五年,万国来朝。”陈星缓缓开口,“来的不只有商人,还有僧人、道士、祆教徒、穆斯林。他们来了,带来了他们的神,他们的经,他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朕在想,这些神,这些经,这些规矩,该怎么处置?”
殿中一片寂静。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不防。自古以来,异端邪说,惑乱人心。前朝之鑑,不远。那些胡教,若任其传播,必生祸端。”
御史中丞附和道:
“臣附议。长安乃帝都,天下观瞻所系。若任由那些胡人在城中建祠传教,成何体统?臣请旨,驱逐所有胡僧番道,只许他们在城外活动。”
鸿臚寺卿却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那些胡人,多是商贾,也有僧侣使者。他们来长安,是来做生意、求学问、结邦交的。若驱逐他们,岂不是自绝於天下?西域、漠北、南海的藩国,会怎么想?”
礼部尚书皱眉道:
“你这是重利轻义!那些胡教,蛊惑人心,岂能放任?”
鸿臚寺卿道:“人心若固,何惧蛊惑?我华夏数千年文明,岂是几句胡言乱语能动摇的?”
两人爭论起来,各不相让。
陈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著。
等两人爭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贾相,你怎么看?”
贾文出列,捋须沉吟片刻,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那些胡教,有的只是商人自己信,不向外传;有的已经在长安建了祠,开始收徒;还有的,是使节带来的僧侣,只在使馆里活动。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建议,先摸清底细。哪些教,有多少人,在何处活动,传不传教,传教的对象是谁——查清楚了,再议不迟。”
陈星点点头。
“准。京兆府、鸿臚寺、御史台,联合清查。一个月內,朕要看到详报。”
清查的结果,比想像中复杂得多。
一个月后,厚厚一沓奏报呈到陈星案头。
长安城里,有佛寺三十七座,道观二十五座,祆祠三座,摩尼寺两座,景教寺一座,还有几处大食商人临时设的礼拜场所。
僧尼道士,约五千人。
胡僧番道,约三百人。
三百人,看起来不多。但这三百人背后,是西域、漠北、南海十几个国家,是每年数百万贯的贸易,是边疆的安寧与否。
更复杂的是,这些胡教之间,还有矛盾。
祆教徒和穆斯林,在波斯就势不两立。到了长安,虽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私下里互相指责,说对方是异端。
景教徒和佛僧,倒是相安无事。景教寺里供著十字架,也供著佛像,说是“同源异流”,惹得祆教徒嘲笑他们是“墙头草”。
摩尼教的人最神秘,白天不露面,只在夜里活动。京兆府的衙役盯了半个月,也没弄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做什么。
陈星看完奏报,沉默良久。
“贾相,”他把奏报递给贾文,“你怎么看?”
贾文接过,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这事……比臣想的复杂。”
陈星点点头。
“是啊。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朕在想,那些人来长安,带来他们的神,是因为他们需要神。就像中原人需要佛,需要道一样。神这东西,不分胡汉,只分人心。”
贾文愣了愣,没有说话。
陈星继续道:
“但人心这东西,也复杂。有人信佛,有人信道,有人什么都不信。有人信了,就容不得別人不信。有人不信,就容不得別人信。”
他转过身,看著贾文。
“贾相,你说,朕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贾文沉吟良久,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当定一个规矩。一个大家都得守的规矩。”
“什么规矩?”
贾文道:“诸教並行,以儒为宗。”
陈星目光一凝。
贾文继续道:
“儒家讲仁爱,讲忠恕,讲中庸。这些道理,不分胡汉,放之四海皆准。以儒为宗,就是定下一个底线——不管信什么,都得先做人,做仁义礼智信的人。”
“诸教並行,就是给他们空间。信佛的,去寺庙;信道的,去道观;信祆的,去祆祠;信景的,去景寺。只要不逾矩,朝廷不管。”
他顿了顿,又道:
“但若有人借教惑眾,煽动叛乱,或者互相攻訐,扰乱秩序——那就按律法办,不论胡汉。”
陈星听著,沉默良久。
“贾相,你这个法子,朕得好好想想。”
十月十五,陈星微服出宫。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从承天门步行而出,走进长安城的街巷。
他先去看了佛寺。
大慈恩寺里,香火很旺。善男信女们跪在佛前,磕头许愿,祈求平安。方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僧,听说来了贵客,亲自出来迎接。
陈星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来上香的香客。老僧也不多问,只是陪著他在寺里转了转,讲了些佛法的道理。
临走时,陈星问:
“大师,这寺里,可有胡僧?”
老僧点点头:“有。几个从天竺来的,学问很好,常与寺里僧眾切磋佛法。”
陈星又问:“他们可曾传教?”
老僧笑道:“传教是自然。佛法无边,普度眾生,不分胡汉。但他们传教,用的是佛经,说的是道理,不强求,不逼迫。信不信,在个人。”
陈星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又去了祆祠。
祆祠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掛著一盏小小的灯。陈星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燃著一堆圣火,几个胡人正围著火堆祈祷。
为首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见陈星进来,警惕地打量著他。
陈星拱手道:“在下路过,见此处有火,进来看看。叨扰了。”
老者脸色稍霽,用生硬的汉语说:
“请便。”
陈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祈祷的人。他们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
他问老者:“你们信的是什么?”
老者道:“阿胡拉·马兹达。光明之神。”
陈星又问:“你们在这里,可曾传教?”
老者摇摇头:“没有。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拜神。这里的人,不信我们的神,我们也不强迫。”
他顿了顿,又道:
“我们在波斯,被那些信新教的人迫害,逃到这里。长安的皇帝,不赶我们走,我们很感激。我们只想活著,拜神,不做別的。”
陈星看著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转身离去。
最后,他去了大食商人聚居的地方。
那里没有寺庙,没有祠,只有几间简陋的屋子,被临时闢作礼拜的场所。陈星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做礼拜。
几十个缠白头巾的人,跪在毡毯上,朝著一个方向,整齐地叩头。他们的神情,和佛寺里的善男信女一样虔诚,和祆祠里的拜火者一样专注。
礼拜结束,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站起来,看见陈星,微微一愣。
陈星拱手道:“打扰了。在下路过,见你们做礼拜,想看看。”
中年人点点头,用流利的汉语说:
“请便。我们做完了,您可以看。”
陈星问他:“你们在这里,习惯吗?”
中年人道:“习惯。长安很好,很宽容。我们在这里做生意,赚钱,养家,拜神。没有人赶我们走,没有人欺负我们。”
陈星又问:“你们可曾向中原人传教?”
中年人摇摇头:“没有。我们的教,不强迫人信。愿意信的,自己来;不愿意的,我们不劝。中原人有自己的教,很好,不需要改。”
陈星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陈星回到宫中。
他独自坐在文华殿里,想著今天看到的一切。
佛寺里的香火,祆祠里的圣火,礼拜场里的叩拜……那些面孔,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黑,有的棕。但那些神情,都一样。
虔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神这东西,不分胡汉,只分人心。
人心需要寄託,需要安慰,需要方向。佛给,道给,祆给,伊斯兰也给。给的东西不一样,但给的方式,是一样的。
他要做的,不是选一个,排斥其他的。
而是定一个规矩,让所有的,都能共存。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诸教並行,以儒为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