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文化融合
启明五年,九月十五。长安城的秋天,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御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东西两市的热闹,比往年更盛。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那些缠头巾的番客,那些穿著奇装异服的使者,已经成了长安百姓习以为常的风景。
然而,这一年的秋天,长安城迎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西市,胡商区。
萨记货栈的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著皮袍的漠北汉子,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著一把奇形怪状的琴。那琴的琴身是木头的,蒙著羊皮,琴颈细长,上面绷著三根弦。
“这是什么?”有人问。
那漠北汉子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
“马头琴。我们草原上的琴。”
说完,他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
琴声响起。
那声音,和中原的琴不一样。不是那种清越悠扬的,而是一种苍凉的、辽远的、仿佛从草原深处传来的声音。琴声里,有风声,有马蹄声,有牧人的歌声,有牛羊的叫声。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有人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想起了什么。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
“再来一个!”
那漠北汉子咧嘴笑了,又拉了一曲。
这一曲,比刚才那曲更欢快。琴声里,有草原上的婚礼,有篝火旁的舞蹈,有少年男女的对唱。有人开始跟著节奏拍手,有人甚至扭动身体,想要跳起来。
一个年轻的胡商忍不住了,跳进圈子中央,开始跳舞。他的舞姿和中原人不一样,旋转、跳跃、甩头,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人群更热闹了。
萨班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著这一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萨老板,”旁边一个回鶻商人凑过来,“您不进去跳两圈?”
萨班摇摇头,笑道:
“老了,跳不动了。看著年轻人跳,高兴。”
回鶻商人点点头,也笑了。
“这长安城,真好啊。”
东市,周记广源號。
周掌柜正在接待几位特殊的客人。
他们是几个波斯商人,但不是来谈生意的。他们手里捧著一卷长长的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柜檯上。
周掌柜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前站著许多人,有穿官袍的,有穿胡服的,有缠头巾的,有戴皮帽的。画的左上角,用汉字写著四个字:“万国来朝”。
“这是……”周掌柜抬起头,看著那几个波斯商人。
为首的那个波斯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周掌柜,这是我们请人画的。画的是今年重阳节那天,各国使节在皇城城楼上的情景。”
他指著画上的人物,一个一个介绍:
“这个是铁勒可汗,这个是焉耆商人,这个是扶桑僧人,这个是大食商人,这个是天竺僧人,这个是……这个是周掌柜您。”
周掌柜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画上有一个穿著中原商人服饰的人,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看著什么。
他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波斯商人道:
“周掌柜,我们想把这幅画,送给陛下。您看,合適吗?”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合適。太合適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
“这画是谁画的?”
波斯商人道:“是我们从波斯请来的画师。他画了一辈子画,没见过这么多不同的人。他说,这是他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
周掌柜看著那幅画,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看著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却聚在一起的面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好画。”他说,“真是好画。”
大慈恩寺。
空海跪在藏经阁里,面前摊著一卷厚厚的佛经。
那是他师父圆仁临走前留下的,是法相宗的一部重要註疏,扶桑没有的。圆仁说,这部经书,他抄了三年才抄完,让空海好好保管。
空海翻开第一页,正要开始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出藏经阁。
院子里,几个年轻僧人正围著一个胡商打扮的人,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那胡商手里捧著一只小小的铜盒,盒子里装著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一个僧人问。
胡商用生硬的汉语说:“香料。从天竺带来的。焚香的时候撒一点,香气更浓。”
几个僧人好奇地凑过去看。有人伸手想摸,被胡商拦住:
“不能摸!这是贡品,要献给佛祖的。”
空海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铜盒。
盒子里的粉末,黑中带紫,散发著一股奇异的香气。那香气和他平时闻的檀香、沉香都不一样,更浓烈,更神秘,仿佛带著遥远的异域的味道。
“施主,”他问,“这香料叫什么?”
胡商道:“叫『安息香』。是天竺人从一种树上采的,每年只能采一点点。很珍贵。”
空海点点头,双手合十:
“施主有心了。贫僧替佛祖谢谢施主。”
胡商咧嘴笑了,把盒子递给旁边的僧人,让他拿去供在佛前。
空海望著那只铜盒,望著那些黑色的粉末,忽然想:
师父要是还在,看到这来自天竺的香料,一定很高兴。
太学。
高元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他从西市买来的,是一个波斯商人带来的。封面上,用波斯文和汉文写著四个字:《列王纪选》。
“世子,”大武凑过来,“您看什么呢?”
高元头也不抬:“书。”
大武挠挠头:“什么书?”
高元道:“波斯的书。讲他们古代国王的故事。”
大武愣了愣:“您看得懂?”
高元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看不懂不能学吗?”
大武訕訕地闭上嘴。
高元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书上的波斯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旁边有汉字翻译。他一边看汉字翻译,一边对照著波斯文,努力辨认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看著看著,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大武,你知道吗?波斯的古代国王,有一个叫『凯扬』的,他和咱们的高句丽的太祖,有点像。”
大武愣住了:“怎么像?”
高元道:“都是从小被人欺负,后来长大了,把欺负他的人都杀了。”
大武挠挠头,没说话。
高元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一边看,一边想:
原来天下那么大,有那么多不同的地方,那么多不同的人,那么多不同的故事。
要是能一个一个去看看,该多好啊。
太医监本草苑。
蓝凤凰蹲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七八个布袋。
每个布袋里,装著不同的东西。有的是香料,有的是药材,有的是种子。都是从西域、漠北、南海的商人那里换来的。
“阿萝,”她头也不抬,“记下来。这个是从大食来的,叫『乳香』,能活血止痛。这个是从天竺来的,叫『豆蔻』,能温中散寒。这个是从三佛齐来的,叫『丁香』,能温肾助阳。”
阿萝拿著笔,拼命地记。
蓝凤凰打开最后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一些乾枯的草叶。她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南海来的商人连忙道:
“娘娘,这是『檳榔』。我们那里的人,喜欢嚼著吃,能提神。”
蓝凤凰拿起一片草叶,仔细端详。叶子乾枯发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犹豫了一下,把草叶塞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她的脸皱成一团。
“呸呸呸!”她吐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还麻嘴!”
南海商人嚇得脸都白了,连连叩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这东西是要加石灰和蔞叶一起嚼的,不能单吃……”
蓝凤凰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好奇。”
她拿起笔,在布袋上写下一行字:
“檳榔,南海特產,味苦涩,需配石灰蔞叶同嚼,可提神。”
写完了,她看著那堆五顏六色的布袋,忽然笑了。
“阿萝,你说,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怎么就到了咱们这儿呢?”
阿萝想了想,道:
“因为……因为陛下开了互市?”
蓝凤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止。是因为有路。有官道,有海路,有商路。那些路,把咱们和那些地方连起来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好了,收拾收拾,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库房。以后慢慢研究。”
承香殿。
苏小小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长长的清单。
那是各国使节带来的礼物清单。有铁勒的貂皮,有回鶻的葡萄酒,有于闐的美玉,有龟兹的铁器,有天竺的佛经,有大食的蔷薇水,有拂菻的玻璃器……
她一项一项地看著,不时在清单上写写画画。
“娘娘,”帐房先生凑过来,“您在算什么?”
苏小小头也不抬:
“在算这些礼物的价值。貂皮值多少钱,美玉值多少钱,蔷薇水值多少钱……算清楚了,才好给那些使节回礼。”
帐房先生愣了愣:
“回礼?他们送礼物来,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还要回礼?”
苏小小抬起头,看著他:
“你记住,天下没有白送的礼。人家送你东西,是示好,是尊重。你不回礼,就是不懂事。不懂事的人,交不到朋友。”
帐房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小小低下头,继续算帐。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悦耳。
綺云馆。
林婉儿伏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叠厚厚的文稿。
那是《启明类书》的“四夷篇”初稿。收录了这些年收集到的关於各国、各部落的风俗、物產、语言、歷史的信息。
她正在审阅的是“大食”一章。
稿子上写著:
“大食国,在波斯之西,气候炎热,多沙漠。其人肤色棕黑,多蓄鬚,缠白头巾。信奉一种教,曰『伊斯兰』,每日向西礼拜五次。其地產乳香、没药、珊瑚、珍珠,商人多航海而来,与广州、泉州互市……”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
“娘娘,”侍女轻声道,“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林婉儿摇摇头,没有抬头。
“再看一会儿。这一章明天要送去刻印,不能有错。”
侍女不敢再劝,只是悄悄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
林婉儿继续审阅。她看著那些关於遥远国度的记载,想著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事。
她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
“这天下,大得很。”
是啊。
大得很。
立政殿。
慕容明月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洒在那株西府海棠上。那海棠是她从北都带来的,种了五年,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
“娘娘,”女官轻声道,“该歇息了。”
慕容明月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她依旧望著那轮明月。
月亮又圆了。
每个月,都有这样一天,月亮圆得像一面镜子,照见长安,也照见千里之外的北都,照见那些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都,父亲教她念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看到月亮会想家。
现在她懂了。
不是想家,是想那些回不去的地方,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现在,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人。
她轻轻笑了。
“来人。”
女官应声而入。
“娘娘?”
慕容明月站起身。
“歇息吧。”
文华殿。
陈星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良久,陈星忽然问:
“贾相,你说,这长安城里,现在有多少种人?”
贾文想了想,道:
“臣说不清。有中原人,有漠北人,有西域人,有南海人,有东瀛人……怕是几十种吧。”
陈星点点头。
“几十种人,几十种语言,几十种风俗,几十种信仰。他们聚在一起,不打架,不闹事,还能做生意,交朋友,互相学习……”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贾文。
“贾相,你说,这是为什么?”
贾文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因为这里是长安。”
陈星看著他。
贾文继续道:
“长安,是天下之中。来长安的人,不管是哪里来的,都知道一件事——这里是皇帝在的地方,是规矩在的地方。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
“但光有规矩不够。还得有宽容。陛下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风俗,允许他们信奉自己的神明,允许他们和中原人通婚、交朋友。宽容,比规矩更重要。”
陈星点点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宽容……”
他轻轻重复著这个词。
“贾相,你说,一百年后,这些人还会在吗?”
贾文道:“会的。他们的子孙,会在。”
陈星又问:“那他们的子孙,还会记得自己是哪里来的吗?”
贾文想了想,道:
“可能会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他们会记得一件事——他们的祖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来到了长安,留了下来。”
陈星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道:
“那就够了。”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
窗外,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
那些光,落在长安城的每一座屋顶上,每一条街道上,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些人的脸,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黑,有的棕。
但他们都在同一片月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