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吴王遇刺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觉得,臣妾此番行事,太过残忍?”
景隆帝一怔,道:
“没有。只是你素来宽仁,此番……动静闹得有些大了。东宫、尚食局、洛婕妤宫里,前前后后三十多条人命。传出去,百官会怎么议论?”
皇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著淡淡的嘲讽。
“臣妾素来宽仁?”她重复道,“是啊,臣妾入宫二十余载,从未与人爭执,从未对宫人苛责,人人都说皇后大度、皇后仁慈。可结果呢?”
她看著景隆帝,目光灼灼:
“臣妾的孙儿,差点死在臣妾眼皮子底下。若不是太子妃心细,此刻……此刻……”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却很快稳住。
“臣妾还要这名声有何用?”
景隆帝沉默。
皇后继续道:
“臣妾知道,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有人说臣妾心狠手辣。可臣妾不在乎。臣妾只想让那些人知道——动本宫的孩子,动本宫的孙儿,便要付出代价。若是人都没了,这名声不名声的,要来还有何用!”
景隆帝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人,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年少夫妻到如今,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皇后,你注意身份。”他沉声道。
“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名声如何,怎能不重要?”
皇后与他对视,一字一字道:
“臣妾自然是皇后。否则,方才陛下以为,沈贵妃能安然无恙走出这道门?”
景隆帝脸色一沉:“你——”
皇后却不再看他,敛衽行礼:
“臣妾告退。”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景隆帝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不语。
良久,他嘆了口气,对身边的钱喜道:
“成亲二十多年,朕倒是第一次见她这般,雷霆手段,如此强硬,毫不退让。”
钱喜小心翼翼道:
“陛下,皇后娘娘也是因为太过担忧皇孙安危。此番差点出事,娘娘心里必定是后怕的。”
景隆帝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前两日,西北上奏,今年开春雨水少,庄稼大旱。”
钱喜道:
“是,摺子上说,西北数府县旱情严重,恐怕过两月收成不好,请求朝廷賑灾。”
景隆帝道:
“此事便让吴王去吧。三日后启程。”
钱喜一怔,隨即应道:“是。”
他转身要去传旨,景隆帝忽然又道:
“告诉他,好好办差。若办砸了,便不用回来了。”
钱喜心中一凛,低头退出。
另一边,忠勇侯府书房。
江世贤率先开口:
“今日在东宫,太子殿下已经与我说了。此番皇后娘娘闹出的动静虽大,但皇长孙到底无事。陛下让吴王去西北賑灾,便是想让他吃些苦头,小惩大诫。此事应当不会再深究了。”
江尚绪点点头,看向江琰:
“琰儿,你怎么看?”
江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陛下倒是会做人。”他淡淡道。
江瑞不解:
“五弟,此话怎讲?”
江琰道:
“二哥,你想想。沈家帮著吴王想害太子,可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洛婕妤,一个死了的宫女。真正的幕后之人,陛下不想动,也动不了。可他又要给皇后一个交代,给江家一个交代——於是便把吴王丟出来,让咱们出出气。”
江琛皱眉:
“出气?派他去賑灾,这叫出气?”
江琰看著他,缓缓道:“
西北大旱,路途遥远,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这一路折腾下来,少说也得脱层皮。更何况——”
他顿了顿,“东宫刚出了这事,吴王就离京远行。你说,若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会怎样?”
江琮脱口道:
“五哥的意思是,陛下想看到江家对吴王出手?”
江琰摇头:
“陛下自然不会看著吴王出事。但若江家想给他一点教训,也並无不可。既然送上门来了,咱们若按兵不动,岂不辜负陛下一番好意?”
他笑意更深,只是没有什么温度:
“我猜,陛下也想看看,江家会如何行事。”
江尚儒沉声道: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不如这样……”
次日,慈明殿。
太后倚在榻上,听贴身嬤嬤说著这两日皇后如何处置皇长孙险些被害一事。
嬤嬤说得仔细,从皇后勃然大怒,將尚食局、东宫、洛婕妤宫內的人一一严加审问,洛婕妤宫人全部都杖毙,洛婕妤指认贵妃,到青萝被打死,到皇后与陛下的爭执,再到吴王被派去西北,一一道来。
太后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末了,嬤嬤轻声道:
“娘娘,皇后娘娘此番行事……著实有些骇人。皇后素有宽厚贤名,如今三十多条人命,说打杀就打杀了。过两日前朝,难保不会有御史参奏。”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著她。
“不会的。”
嬤嬤一怔:
“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你想想,若是一个一向对谁都好脾气的人,突然有一天对別人痛下杀手,你觉得大家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还是觉得招惹她的那个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嬤嬤沉默片刻,道:
“自然是觉得……招惹她的人有问题。”
太后点头:
“正是。更何况,这一向好脾气的主,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方才也说,她的宽容大度、仁慈贤名,早已传遍汴京,乃至地方府县。如今不过只打杀了些宫婢,天下人只会更同情这个被人逼得痛下杀手的皇后,谁会去指责她?”
嬤嬤若有所思。
太后又道:
“其实哀家当年便疑惑。老太师过世后,江家虽说失去了顶樑柱,可江家到底还是高门勛贵。若换做哀家置身那般,只怕会以更强硬的姿態向眾人展示,即便没有了祖父,哀家也是一国之母,可以反过来护著江家,不是旁人可以欺负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可皇后却不。谁能想到一个皇后竟然会主动示弱。如此,皇帝反倒更怜惜她了。她越是处处忍让,皇帝越对她心生愧疚、怜爱。那些別人算计她的,又或者本就是她算计別人的,皇帝都会觉得她无辜。好多时候,根本不用她自己出手,皇帝就替她摆平了。就连哀家,前些年不也替她料理过好几个皇帝的宠妃吗?”
嬤嬤恍然:
“原来如此……”
太后点头:“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后宫真有人敢欺负到她头上吗?即便有一两个对她言语不敬的,当日或次日便被打入冷宫。反倒是大度宽容的名声让她担了。如今想来,她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嬤嬤道:
“可如今皇后娘娘这般行事,岂不將多年来的隱忍功亏一簣?”
太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
“功亏一簣?你看看如今什么形式。她的三个孩子都平安长大了,允承封了太子,嫡长子也有了。寧安出嫁生子了,允衍也封了郡王。”
“还有她的母族。不说她的父亲、二叔、舅舅,单是江家她那几个弟弟,便前途无量。她还有什么好隱忍的?”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若是没有出东宫这档子事,或许她还能如同以往那般继续下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件事发生了,再跟之前那般,反倒让人看笑话,觉得这个皇后懦弱无用了。”
嬤嬤沉默许久,终於点了点头。
“娘娘圣明。”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殿中只剩下她一人。
她望著跳动的烛火,喃喃道:
“皇后啊皇后……你这一局,走得可真漂亮。有你这般,哀家即便走了,也不怕没人护著允承了。”
一晃数日后,果然如太后所料,前朝没有御史参奏皇后。
反倒有人上奏,说谋害皇长孙一事罪大恶极,应当继续严查,將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景隆帝听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洛氏已伏诛,此事已了”,便揭了过去。
那些上奏的人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再言。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任何表示。
而此刻,远赴西北的吴王,正骑马走在顛簸的官道上。
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隨行的人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赶路。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汴京。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妃的话——
“此去,多加小心。江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握紧了韁绳。
可他能如何?
这是父皇的旨意,他只能走。
风沙扑面,他眯起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怨毒。
江家……太子……还有那个该死的皇长孙……你们且等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继续前行。
可行出二百余里,官道上,一支冷箭袭来,射在吴王马车上。
“有刺客,保护王爷。”侍卫大喊。
马车內的吴王闻言也嚇得脸色发白,“来人,快来人……”
可除了这支冷箭,许久之后,再也不见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