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燃钉
张曄睁开双眼时,感到浑身剧痛,就像被石碾子从头顶至脚底狠狠碾压了一番。不过,他还活著。
这便够了。
他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著厚实的棉被。
屋子十分简陋,墙壁是用泥巴糊成的,房樑上悬掛著几串风乾的辣椒和苞谷。
张曄转过头去。
只见沈墨正蹲在屋角的火炉旁,守著一个陶土药罐。
罐口冒著白色的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醒了?”
沈墨並未回头,捣鼓著罐子继续道。
“比我预想的要早了些。”
沈墨拿起旁边的竹筒走了过来,扶起他让其坐直,將筒口凑近他的嘴边。
清凉的水顺著喉咙滑落,张曄接连喝了几大口,才沙哑著嗓子问道:“程砚呢?”
沈墨的手微微一顿。
他把竹筒放在床沿,抬起手指向隔壁,“在那边。”
张曄掀开被子试图坐起来,可身子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他咬紧牙关撑著床板,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沈墨並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地看著。
张曄扶著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门口挪去。
推开门。
隔壁屋子还要小上一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床上,使得那些旧被褥泛著淡黄色的光。
张曄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程砚正躺在床上。
他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全没了。
空荡荡的裤管被布条扎好。
左臂从肩膀处断掉,厚厚的绷带包扎著,绷带上还渗出不少血渍。
程砚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发紫,胸口的起伏,还证明他还活著。
断掉的肢体,足以將任何一个练武之人彻底击垮。
张曄站在那里,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卡住。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程砚仅剩的右手。
“程砚……”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程砚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珠转动了几下,才慢慢聚焦在张曄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扯了扯嘴角。
“回来了……”
“干掉他了,对吧?”
“嗯。”
张曄用力点了点头,“魂核碎了,那东西彻底死了。”
程砚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千斤重担般的轻鬆。
“那就好……”
“沈鹤鸣师兄……能安心闭眼了……”
张曄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张曄说道。
程砚没有回应。
他只是闭著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仿佛又进入了梦乡。
张曄跪在床边,许久未曾动弹。
直到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情况很不妙。”
张曄鬆开程砚的手,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沈墨。
“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
“用寻常的手段,撑不了几天。”
“燃血丹的反噬太过猛烈,再加上他失血过多,断手断脚又阻断了气血运转的脉络……我所能做的,只是维持他最后一丝体面。”
“那不寻常的手段呢?”
沈墨抬起头,凝视著张曄的眼睛。
“你处於气血境。”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气血境武者的气血中蕴含著生机。如果你愿意,可以用自己的气血作为引导,將他体內燃血丹的余毒逼出,接上受损的经脉。”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的气血会下降。”沈墨说,“下降多少,我无法確定。可能会跌回养劲境,甚至更低。而且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对你和他都是如此。”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
“做!”
沈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需要用至阳之物作为引子,引导你的气血在他体內运转。否则,两股不同源的气血相互衝撞,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
张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最后一根破煞钉。
沈墨的瞳孔陡然一缩。
“这是破煞钉?”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这可是你最后一件能克制九菊派的东西!用了可就没了!”
张曄紧紧握住钉子。
“用。”
“程砚的命,比这钉子更要紧。”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把他上衣脱了。”
“我得在他胸口和下腹扎针,引导气血运转。”
张曄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程砚扶起来,解开他身上的衣服。
程砚的胸口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最可怖的是左肩的断口,虽说已经处理过,但还是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看著这些,张曄的手都在颤抖。
沈墨走过来,手指在程砚胸口按压了几下,然后迅速抽出银针。
第一针,扎在心口。
第二针,扎在膻中。
第三针,扎在丹田。
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每一针都扎进相应的穴道上。
程砚的身子微微发颤。
很快,他的胸口和下腹就布满了银针。
“可以了。”
沈墨看向张曄,“把你的气血,通过破煞钉,灌输进他体內。记住,要慢,要稳。要是感觉堵住了,立马停手。”
“明白!”
张曄握著破煞钉,走到床边,把钉尖抵在程砚胸口正中的位置。
那儿是膻中穴,是气血交匯之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內的气血。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顺著经脉涌向手臂,再通过掌心灌进破煞钉。
就在此刻,钉尖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上流淌而出,顺著银针布下的阵势,迅速蔓延到程砚全身。
程砚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
“忍著。”张曄低声说道,“我在救你。”
程砚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吭声。
破煞钉作为引子,引导著张曄的气血在程砚体內运转。
灼热的气血如同滚烫的铁水,冲刷著每一条经脉,將深埋在骨髓里的燃血丹余毒往外逼。
黑色的污血从程砚的伤口渗出。
一开始只是几滴,接著越来越多,顺著身子往下淌,把床单染得一片乌黑。
张曄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迅速流失。
身子里面空荡荡的,就像一口水缸被凿穿了底。
钉尖的光在变弱。
破煞钉正在消耗自身的力量,维持气血运转的通道。
每过一会儿,钉身上的符文就黯淡一分。
沈墨站在旁边,他看得很清楚。
张曄的气血在下降,破煞钉的力量在消散,而程砚体內的毒,才逼出来不到四成。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张曄……”
张曄摇了摇头,他明白沈墨想说什么,可他不想停下来。
他继续催动气血。
更多的热流涌进程砚体內。
破煞钉的钉身开始发烫,烫得张曄的掌心皮开肉绽。
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程砚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冒起青烟。
“撑住!”沈墨喊道,“毒已经鬆动了!”
张曄闭上眼睛,把最后一点潜藏的气血也榨了出来。
破煞钉的钉尖,暗金色的光开始忽明忽暗。
钉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程砚又喷出几口黑血。
每一口都比前一口顏色浅些,最后一口已经接近寻常的暗红色。
同时,他胸口和下腹的银针开始微微颤动。
那是气血在经脉中顺畅运行的跡象。
然而,张曄已接近极限。
眼前逐渐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冷得如同浸泡在冰水中。
他咬破舌尖,让剧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借著这一瞬间,他將最后一股气血,猛地灌注进破煞钉。
破煞钉发出一声轻鸣。
钉身上最后一个符文熄灭了。
钉子变得灰扑扑的,宛如一根普通的铁钉,再无半点特別之处。
而就在这一刻,程砚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一股气劲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震得屋里的桌椅都摇晃起来。
银针一根接一根被震飞,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程砚坐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些狰狞的伤口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渗血。
皮下的青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燃血丹的毒,被逼出来了。
张曄鬆开手。
破煞钉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沈墨衝过来扶住他。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颤抖,“就差一点,你就跌回养劲境了!”
张曄扯了扯嘴角,他看向床上的程砚。
程砚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
沈墨嘆了口气,將张曄扶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查看程砚。
他为程砚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毒已逼出七成。”他说,“剩下的三成已经融入气血,需要慢慢调养,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了。断肢的伤口也开始癒合,不会继续溃烂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他的经脉,確实废掉了一大半。往后即便能走动,也再不能练武了。”
程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泛白。
张曄坐在椅子上,望著地上那根失去光泽的破煞钉。
过了许久,沈墨开口问道:“值得吗?”
张曄抬起头。
他回忆起在钟山瀑布前,程砚吞下燃血丹,一拳轰向那个凝罡境分身时的背影。
张曄深吸一口气。
“他救过我。”他轻声说道,“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向程砚。
“程砚。”张曄说,“你是我张曄这辈子,第一个兄弟。”
程砚睁开眼睛。
他看著张曄,凝视了许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感慨万千。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这就足够了。
沈墨看著两人,嘆息一声,转身去收拾东西。
晨光愈发明亮,从窗户照进来,將整个屋子染成了金色。
张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空空荡荡,气血虚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但他並不后悔。
程砚活了下来,可他不再是武者。
张曄握紧拳头。
他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会的!
沈墨收拾完东西,又熬了一罐药。
这次是给张曄的,药汤黑稠,味道刺鼻。
“喝了。”沈墨把碗递过来,“补气血的。你现在身子虚得像纸糊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曄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程砚往后……”张曄放下碗,看向隔壁屋子。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他说,“但活得痛苦。一个练武的人,突然不能练武了,比死还折磨人。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会消沉,可能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张曄明白。
他撑著椅子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
程砚还靠在床头,眼睛望著窗外出神。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白。
“程砚。”
程砚没有回头。
“我会找到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让你重新握拳。”
程砚的身子微微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张曄。
那双眼睛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不过深处仍燃著一小簇火苗。
“张曄。”程砚终於开口,声音十分沙哑,“我的路……已经断了。”
“路断了便再开闢一条。”张曄说道,“岳拳师当年被人废了丹田,照样成了武圣。沈鹤鸣师兄到死都未曾放弃。你程砚,就这么认了?”
程砚望著他,许久未语。
最后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虽是那么轻微的一下,可张曄却看到,那仅存的右手,正缓缓攥成拳头。
沈墨站在门口,望著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
“程砚需要静养。”沈墨说,“这木屋虽然隱蔽,但也不安全。九菊派的人迟早会搜到这儿来。”
“我知道。”张曄说。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程砚。
程砚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
“给我五天时间。”张曄说,“五天之內,我会找到安置你的地方,找到让你重新站起来的办法。”
沈墨看了看两人,最终说:“我去採药。你们的伤都需要药材,这山里应该能找到一些。”
他背起药篓,推开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张曄和程砚。
晨光缓缓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照亮了那些斑驳的泥痕。
“山爷还在沉睡。”张曄抚摸著铜牌上的纹路,“但他留下的东西,够我研究许久。”
温凉的气息顺著眉心渗了进来,脑海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
那是《镇岳真解》的完整传承,从淬体到凝意,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曄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气血运转的法门、经脉淬炼的诀窍、拳意凝形的奥秘……一点一点在他脑海里舖展开来。
张曄觉得也许能找到一些让程砚重回武道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