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黄金般闪耀的律法
“你的节日?”月见朝露抓住这个用词,目光扫过沉浸在舞蹈与祭祀氛围中的人群,“他们知道这是你为实现自己的野心而准备的节日吗?”白鸟清奈笑意不变,“凡人所见,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仪式赋予形式以意义,而意义,往往取决於讲述者。
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更宏大敘事的可能性。”
她看了看广场中央的舞蹈,又望向远处开始有点点河灯被放入漆黑海面的方向,“仪式还没真正开始,要等到午夜,放流最多河灯、送別之念最浓的时刻,才会在岛心点燃真正的引魂火。
在那之前……我们或许可以聊一聊。”
“聊什么?”月见朝露保持著高度戒备,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通知特对课。
圣女主动找上她,绝非閒聊。
“聊一聊……信仰。”白鸟清奈注视著月见朝露,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月见小姐,你有信仰吗?你相信,人类在宇宙中,究竟为何而存在?”
来了。
月见朝露心道,这是要开始传教了?
她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答案,“我相信人定胜天。如果非要说什么信仰,大概是某种『唯物主义』吧。”
“不是说物质第一性那种哲学概念,”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供奉神明的魂龕,“而是觉得,无论是神明还是其他什么超然存在,终究是靠不住的。
遇到事情,最终还得靠人自己。”
白鸟清奈轻轻点头,似乎並不意外,“你这是很典型的现代思维。
但人类文明绵延数十万年,所谓的科技爆炸、理性启蒙,不过短短数百年,宣称上帝已死、破除神学桎梏,更是近一两百年的事。
在此之前,漫长的岁月里,人类匍匐在自然与神祇的脚下,依赖祂们的恩赐与解释而活。”
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可以去问问今晚到场的那些神主们,他们所侍奉的高天原眾神,如今还有几个能清晰回应他们的祈祷?神弃时代,早已悄然降临。”
月见朝露心中一动,对方果然知道高天原的现状。
她顺著话头,语气坚定了几分,“神明不再直接回应,或许正是人类必须自己寻找出路的时候。
没有了既定神意的束缚,人类的命运反而拥有了无数种可能性。”
“就像这夜空,”她抬手指向被城市光污染和庆典灯火映得发红的天空,儘管看不见星辰,可星星一直存在那里,“人类的未来,理应如群星般无垠,由自己照亮前路。”
月见朝露的理念,其实也是被夜之女王认可的缘由,当然,这是后话……
“无垠的可能性?”
白鸟清奈重复著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带上了一丝悲悯,或者说嘲弄。
“月见小姐,你是否读过足够多的歷史?人类从歷史中获得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不吸取任何教训。
贪慾、野心、妄想、仇恨、暴怒、自私、无德……脚下这个国家,这颗星球上大多数国家,其歷史哪一页不是浸透了这些而结出的苦果?
战爭、压迫、毁灭、周而復始的苦难……这片大地充满了苦难。
和平不过是两次动盪之间短暂的喘息。
你认为这是制度、文化或偶然的错误?不,在我看来,这是根植於人类灵魂深处的劣根性,是混乱与自我毁灭的种子。”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再看看我们所处的宇宙吧。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万物终將归於混沌,熵永远增加,秩序不断消散。
这是冰冷的铁律,是宇宙自诞生起就写下的命运,或者说……如黄金般闪耀的绝对律法。
为何要反抗它?
为何要在这註定走向无序和热寂的漫长过程中,徒劳地建立脆弱的秩序,承受创造与维持秩序带来的无尽痛苦?”
面对月见朝露意外的目光,白鸟清奈淡淡地说:
“不要惊讶,虽说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但毕业於东京大学物理系,是懂科学的。毕竟你要否认一样东西,那就要先了解它。”
白鸟清奈的目光又投向远处漆黑的大海,那里,更多的河灯被放下,星星点点,隨风飘远,像是无数渺小的灵魂在踏上归途。
“既然终局是混沌,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拥抱它?剥去所有虚偽的秩序、痛苦的挣扎、无意义的希望,让一切復归於最原初的、平等的无序。
唯有在那样彻底的混沌中,没有分別,没有增减,没有生灭,也就没有了因熵增而带来的刻在存在本质上的痛苦。
那才是……真正的安寧,真正的永恆。”
月见朝露沉默地听著。
这套说辞扭曲而危险,乍一听是这么个道理,却充满了消极意味。
白鸟清奈这是摆烂了,不再相信人的可能性,选择將命运交由上天,交由神明。
可神明又是能决定一切的吗?
谁也说不好,神之上是否有神,高维存在不断叠盒子。
而且神怀揣著究竟是善意,亦或者恶意?
对於这一点,月见朝露最有发言权。
神观察人类如人类观察蚂蚁,但蚂蚁生来就是为了人类而活吗?
月见朝露想要反驳並痛斥摆烂圣女,可她看不透白鸟清奈的实力。
那种平静之下,仿佛蕴含著与岛上深处那庞然大物同源的危险气息。
……从心。
她选择了沉默,用沉默表示不认可,也用沉默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继续观察。
白鸟清奈似乎看出了她沉默下的不服,並不在意,反而重新露出那种清浅的笑容。
“看来你並不认同。没关係,时间会证明一切,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很多道理,並非言语可以说清,需要亲眼去看,亲身去经歷。”
这时,月见朝露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穿著黑色执事服、面容模糊的身影悄然出现,朝白鸟清奈微微躬身。
白鸟清奈瞭然,对月见朝露轻轻頷首,“看来,我该走了。於我而言,这是一场愉快的交谈,我们不必爭论结果。月见小姐。下次见面时……”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你该称呼我一声圣女大人。”
月见朝露抿紧嘴唇,没有回应。
白鸟清奈也不以为意,转身,如同融入水中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那个黑色执事的身影也隨之隱去。
周围的游客依旧在观赏舞蹈,交谈,拍照,仿佛刚才那一段关乎信仰与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直到圣女的身影彻底不见,月见朝露才感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稍稍散去。
她立刻低下头,掏出手机,在特对课內部加密频道发出了警报信息。
队友呢?救一救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