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迷雾迷阵迷云
韩七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间轻搓,又凑近鼻端细嗅,眉头瞬间紧锁。他再看身旁几株萎蔫灌木,枝叶形態诡异,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拧扭过。“土质焦硬,养分枯竭,还带著一丝极淡的硫磺气。”他直起身,声音低沉,“这些草木长势,全然不合常理。此地,绝非我们所想的寻常野地。”
眾人已然迷路。
而且是误入一片诡异、处处透著邪门的迷途之中。
陈皮强压心神。当年在西路军,他除了军务,常听军中老斥候、卸甲將官閒谈山川秘闻、军中旧事。
那些尘封的碎片记忆,被眼前困局、金黄二帅的渊源一一勾连,渐渐有了眉目。
如今东西两路军分据两地,互为犄角共抗北路。可陈皮依稀记得,早年並无东西之分,天下只一支威震四方的中路军。
那时中路军势盛,统帅伍大帅雄才大略,麾下两员副帅,正是今日的金、黄二位大帅。
“当年中路军,风头无两。”记忆里,一位醉眼朦朧的老校尉拍案嘆道,“北路军那时还得看我等脸色,朝廷也要客客气气。只因伍大帅善用兵,金、黄二位副帅更是虎將,並肩作战,攻无不克。”
然盛极必衰。老校尉声音压低,满是愤懣与惋惜:“树大招风。朝廷、北路军皆坐不住,怕我一家独大,便用阴毒手段。伍大帅那般英明,竟说急病暴毙……呸!谁信?老兄弟们私下都道,是遭人暗算,死於亲近之手!”
陈皮当年年轻,听得心惊,追问详情。老校尉却讳莫如深,只含糊道,“伍大帅一去,军中大乱。朝廷趁机插手,北路军在外煽风造谣,说金、黄二副帅为夺权合谋弒主。一时军心浮动,人人自疑。”
“后来如何?”年轻的陈皮急问。
“后来?”老校尉眼中闪过复杂光芒,“金、黄二位副帅,险些在灵堂前刀兵相向!彼此斥骂,脸红耳赤,几乎拔刀。部下也隨之分裂,吵作一团。谁都以为中路军就此崩散,正好让朝廷与北路军坐收渔利。”
老校尉灌下烈酒,语气愈显幽深,“可怪就怪在,吵归吵,闹归闹,没过多久,二人竟各带心腹部属,毅然分道扬鑣。一西据河西数州,一东控河东大片疆土。朝廷与北路军尚未反应,东西两路已然成型,且立刻剑指北路,摆出死战之態。朝廷无奈,也只得捏鼻认下。”
那时陈皮只觉此事离奇,二帅反目与分立处处透著蹊蹺。后来他伤退离军,这段往事便沉於记忆深处。
直到遇见黄大帅,知晓黄豆芽身份,再陷今日困局,旧事重浮,他心中已生出另一重揣测。
此刻在这诡异地界,陈皮脑中忽然串起一段更隱秘的传闻——那是他早年偶然听一位垂暮老军需官弥留之际的含糊囈语,断断续续,似与金、黄二帅师承有关。
“云……云先生……渭水畔……异人……文武全才……天下……將乱……”
“令入……中路军……装作不和……分兵……存续……”
当年只当梦话,此刻听来,却如惊雷在心底炸响。
金大帅与黄大帅,竟是同门师兄弟!师父是隱居渭水、本领通玄的异人,姓云。
这位云先生似能预知天下大乱,特意命二弟子投入当时最强的中路军,嘱咐他们必要时装作不和,以便危急关头分兵存力。
伍大帅猝然遇害,谣言四起,军心將裂……
金、黄二人灵堂前激烈爭执,骤然分兵自立,东西分立而抗敌……
若以佯装不和、分兵存续来看,一切竟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这哪里是反目?
分明是一场演给朝廷、演给北路军的大戏。
只为在中路军倾颓之际,保住最精锐的骨干,化整为零,东西呼应,保存实力。
若当真如此,金、黄二帅非但不是仇敌,反而是心意相通、默契至深的生死兄弟。
他们的不和,是最高明的偽装,他们的分兵,是最深沉的布局。
想到此处,陈皮背脊微渗冷汗,心头却豁然开朗。
难怪黄大帅时时关切金大帅动向,西路军安危牵动东路军神经。
也难怪北路军千方百计同时牵制、削弱东西两路——
他们分明知道,两路看似分立,实则同根同源,唇亡齿寒。
“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熊焕见他神色变幻,久不作声,低声问道。
陈皮从迷糊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带著异味的冷风,並未吐露二帅机密。
——此事太过重大,半句不可外传。当务之急,是破眼前迷局。
他再望四周,结合韩七所言硫磺气、草木异状,再联想起云先生通玄本领的传闻,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此地地势诡异,气息驳杂,不似天然形成。”
陈皮缓缓开口,目光锐利扫过那些奇形岩石,“我曾听闻,古时通晓天文地理的高人,可依山川形势设下迷障阵法,人一误入,便易失途迷向。我们……怕是无意中踏入了这样的地方。”
“迷阵?”於强等人面面相覷,这般说法,远超寻常认知。
“未必是玄妙法术,或许是借特殊地质、气流、植被、水流,再辅以人为暗设,乱人耳目与方向。”陈皮儘量说得浅显,“大家仔细回想,昨夜赶路时,可曾经过一段死寂、连虫鸣都消失的地方?或是见过排列刻意、不似自然的石块枯木?”
韩七沉吟道,“昨夜丑时前后,確有一段路,风中气味骤变,坐骑也焦躁不安。附近有些矮石,月光下影子看著彆扭,说不出的怪异。”
“便是那时!”陈皮心头一沉,“我们从那时便已偏途。此地不可久留,速寻出路。眾人以我为心,背靠背聚拢,切勿分散。於强,你记性好,尽力回想昨夜应走之路。韩七,留意一切异常声响、气味、光影。”
眾人依言而行。在这位曾是斥候小头领的指挥下,困於无形罗网中的几人,开始小心翼翼探察这片不同寻常之地。
陈皮心中,除了寻路,更添一层沉重明悟。
他们追踪的药淇派,若真潜入西线,其诡譎手段,与眼前莫名迷障,是否有关?
金大帅的西路军,所面对的,恐怕远不止明面上的战场之敌,还有暗处更深、更难测的阴狠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