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赛阎罗
旺角,上海街。一栋六层高的旧唐楼,外墙斑驳,窗户老旧,夹在鳞次櫛比的招牌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熟悉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这栋楼是十四k的地盘。
三楼,一整层打通,是丧坤的堂口。
此刻,这间两百平米的厅堂里烟雾繚绕。
丧坤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胸口纹著一只下山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面前是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轩尼诗,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
周围站著七八个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丧坤正在发火。
“妈的!”
丧坤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酒瓶震倒,酒液洒了一桌。
“他凭什么?!一个北佬,来港岛才一个月,就坐镇油麻地?!油麻地可是一块肥肉!老子盯了三年!三年!”
手下们低著头,不敢接话。
丧坤喘著粗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昨晚肥波的宴席上,他第一次见到那个陈国华。
黑色皮衣,墨镜,一张脸冷得像冰块。
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
他敬酒的时候,那人只是点了点头。
他挑衅的时候,那人说“潮洲洲该死”。
该死?
潮洲洲死了,下一个是谁?
丧坤越想越气。
他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肥波那个老狐狸,见风使舵!以前潮洲洲在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好,亲自设宴,把那个北佬当祖宗供著!”
一个手下忍不住开口:“坤哥,那陈国华確实不好惹。一个人杀了潮洲洲,二十三个人,一晚上全灭……”
“放屁!”
丧坤打断他,“潮洲洲老了!二十年前还行,现在就是个糟老头子!换了老子,也能杀他!”
手下不敢再说话。
丧坤继续踱步,越走越快,像一头困兽。
“油麻地那块地盘,一个月十几万的进帐!赌档、粉档、鸡档,哪一样不是钱?现在全归那个北佬了!老子不服!”
他停住脚步,看著手下们。
“你们说,怎么办?”
手下们面面相覷。
谁敢说怎么办?
那可是杀了潮洲洲的人。
“怎么?都哑巴了?”
丧坤的声音里满是怒气。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阵笑声从门口传来。
丧坤猛地转头。
门口站著一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马褂,料子很讲究,上面绣著暗纹的团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脑袋后面——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背上。
猪尾巴辫。
那是前清的辫子。
丧坤愣住了。
这年头,谁还留辫子?
“你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著警惕。
那人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门口的守卫想拦,但那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莫名其妙地让开了。
那人走到厅堂中央,站在丧坤面前。
他脸上带著笑。
那笑很奇怪。
不是友善的笑,不是討好的笑,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
高高在上的笑。
像在看一只螻蚁。
“我?”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京腔。
“人家都叫我赛阎罗。”
丧坤的眼睛眯了起来。
赛阎罗?
没听过。
“你是哪个字头的?”
那人笑了。
“字头?呵呵,我可不是你们这些江湖人。”
他背著手,打量著这间乌烟瘴气的厅堂,像在参观什么稀罕玩意儿。
“我是恭亲王王府的人。”
恭亲王王府?
丧坤愣住了。
恭亲王是谁?
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
前清的恭亲王,那是皇族。
但大清亡了几十年了,哪来的王府?
“你他妈耍我?”
丧坤的手摸向腰后的刀。
那人看著他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
“別急,別急。”
他摆摆手,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清亡了,哪来的王府?对不对?”
丧坤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
“可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是亡不了的。比如人,比如钱,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杀人的本事。”
丧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嘆了口气。
“我说了,我是恭亲王王府的人。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倒了一半的轩尼诗,对著瓶口喝了一口。
“好酒。港岛的洋酒,比京城的正宗。”
他放下酒瓶,转过身,看著丧坤。
“丧坤是吧?十四k九龙西的堂主,手下两百多號人,在旺角这片横著走。”
丧坤的眼神变得警惕。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
那人笑了笑。
“我还知道,你不服那个陈国华,想抢油麻地的地盘。”
丧坤心里一惊。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你是陈国华派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陈国华?一个北佬杂货铺老板,也配让我跑腿?”
他的笑声很大,在厅堂里迴荡。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
“丧坤,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丧坤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
“油麻地那块地盘,你想要,对不对?”
丧坤的眼神闪了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那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有人,也想让那个陈国华死。”
丧坤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那人笑了。
“谁?当然是跟他有仇的人。”
他顿了顿。
“他在內地,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亲戚朋友,还活著。他们想让他死,想让他妹妹死,想让跟他有关的所有人都死。”
丧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
那人打断他,“你如果想动陈国华,有人可以帮你。钱,人,枪,你要什么,有什么。”
丧坤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为什么找我?”
那人笑了。
“因为你是离他最近的人。因为你想要他的地盘。因为你……”
他顿了顿。
“因为你够蠢。”
丧坤的脸涨红了。
“你——!”
“別急,別急。”
那人又摆摆手,“蠢不是坏事。蠢的人,才好用。”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丧坤,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回头,看著丧坤,那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记住,我叫赛阎罗。阎罗王要谁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说完,他推门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