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蓝玉归营:是谁在规划我的人生?
第七日,子时,正一刻(凌晨0点15分)。李文忠被人从行军榻上摇醒的时候,手里攥著的那柄短刀差点捅进来人的胳膊里。
连续七日的高度紧绷,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將军,蓝玉將军回来了。”
李文忠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他翻身坐起,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便朝帐外走。
蓝玉回来了?
他的先锋营,那支孤军突袭野马川的五千骑,竟然还能回来?
夜色中,一支骑兵正从北面的方向缓缓移来,队列稀稀落落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游骑在黑暗中摸索著找营地。
火把的光亮中,他认出了那面旗。
蓝玉的旗。
旗面破了一角,歪歪斜斜地插在旗手的马背上,隨著马步晃来晃去。
李文忠站在帐前,把那支队伍从头看到尾。
人比出去的时候少了许多,马更是瘦了一圈,有些骑兵身上裹著血跡斑斑的布条,有些人连马鞍都没有,趴在光马背上被同袍牵著韁绳走。
五千骑出去的,回来的目测不到三千。
但活著回来了。
李文忠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转头朝亲兵吩咐道:“叫伙头兵起来,热饭热汤,有多少弄多少,再让医匠全部到中军帐外候著。”
……
李文忠此次北征,本不该打成这副模样。
朝廷的部署很清楚,三路大军齐头並进,西路冯胜出肃州卫,中路邓愈出雁门关,东路他李文忠出居庸关,三路向和林靠拢,横扫漠北。
计划是好计划,兵力也够,单他这一路便有五六万人马。
可王保保比谁都精。
对付东路军的那张网,从一开始就是替他李文忠织的。
李文忠率主力深入草原之后,王保保的大军像狼群一样出现在他的侧翼和后方,不打,不围死,就是远远地吊著,不急著扑咬,只等猎物跑累了、跑慌了再动嘴。
蓝玉便是在那个时候擅作主张的。
他带著先锋五千骑脱离了本队,一头扎进了王保保设在野马川的营地,打了一场漂亮的突袭。
漂亮是漂亮,可也把自己搭了进去。
五千骑插进敌军腹地,像一根刺扎进了牛背上,痛是痛了,拔不拔得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李文忠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蓝玉那五千人孤悬在外,王保保有足够的兵力把他一口吞掉,可他偏偏没动手。
同样,正面对峙的这些日子,王保保也没有集中全力来啃他的本部大阵。
后来他想明白了。
王保保不是吃不掉,是不想吃。
他要吊著,把东路军当成一根绳上的饵,钓朝廷的援军。
王保保甚至没有切断他和朝廷之间的通信。
斥候还能跑,军报还能送。
这是阳谋。
你明明看见了陷阱,可你拒绝不了。
朝廷知道东路军被困,一定会派人来救。
而王保保要的,就是那个来救的人。
李文忠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魏国公徐达。
果然,朝廷的旨意很快传来,徐达率军北援。
他明知这是王保保的圈套,也不能拒绝。
东路军的將士在草原上苦熬了这么久,盼的就是援军二字。
他若是上奏朝廷说不必来救,军心当场就散了,不等王保保动手,自己的人便要炸营。
好在后来又传了一道密旨,说有人献了一条毒计,要搅乱王保保的后方,斩断他的左右手。
李文忠看完那封密信,觉得自己那只已经迈进棺材板的脚,勉强收了回来。
再后来,他得知徐达已到应昌,派了傅友德率五千骑先行支援。
然后,一切就断了。
通信断了,斥候被截杀,消息再也送不出去,也收不进来。
王保保终於收紧了网。
李文忠手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是朝廷那份搅乱元军后方的时间表。
他掐著日子算,那些计策该生效了。
於是他开始动。
不是突围,是试探。
每日派出骑兵,三五百人一股,朝蒙古人的防线上撞一撞,试试水深水浅。
名义上是尝试突围,实际上他在摸王保保的兵力部署。
王保保的兵力在减少。
他感觉到了。
正面的阻力一天比一天小,那些原本铁桶似的蒙古骑兵圈,开始出现缝隙。
王保保在抽兵。
往哪抽,不用猜,一定是去对付徐达。
可李文忠依旧不敢贸然行事,他怕有计中计,诱他奔援再截之。
他每日只走二十里,结寨扎营,步步为营地朝南面蹭。
至於蓝玉,他已经管不了了。
那五千人是死是活,只能看天意。
他只想保住自己这数万人的命,退回应昌。
……
蓝玉进帐的时候,一身的血腥气比帐外那些伤兵还衝。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已经干透了的暗褐色血渍,头盔不见了,散乱的头髮用一根皮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颧骨的伤痕,结了痂,却还没完全癒合。
但这人的精气神还在。
蓝玉坐下来便灌了两碗凉水,抹了把嘴,朝李文忠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脸血痂的衬托下,怎么看怎么瘮人。
“曹国公,我蓝玉命大,回来了。”
李文忠没有急著问战况,而是先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的?”
“对面的人少了,”蓝玉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原来堵我的那万户部,两天前忽然往西撤了大半,只留下了三四千人做样子。我一试探,觉得兵力不对,第二天夜里便带人往南突了出来。”
李文忠心头一动。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
王保保在大规模的收缩兵力,连蓝玉那边的看守都抽走了。
“全军即刻拔营,我留下人马,掩护你部原地休整,尔后速来会合。”
蓝玉一愣:“不等天亮了?”
“不等了,王保保在收缩,如今应该和魏国公那边交上了手。你想想,王保保手里有多少人,魏国公手里有多少人。我们每多耽搁一个时辰,魏国公那边的局面就多凶险一分。”
蓝玉不再多问,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去整队。
李文忠叫住了他。
“有件事我要问你。”
蓝玉转过身来。
“前几日,我从俘虏口中听到一桩事。”李文忠的目光落在蓝玉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说你糟蹋了王保保的王妃。”
帐中安静了一瞬。
蓝玉的表情变了几变,隨即嗤了一声。
“我派了使者去王保保帐中传话,话是那么说的不假,可人没碰。”
“当真?”
“曹国公,我蓝玉这辈子撒过不少谎,但还没到需要在这种事上遮遮掩掩的份上。那女人被关在单独的帐子里,有人看著,吃喝没短过,手指头都没人动她一根。”
李文忠看著他,显然对他的人品有所质疑。
蓝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巴撇了撇。
“我跟王保保那么说,是激將法。他围著我的五千人不打不撤,摆明了是要拿我当饵钓你。我不把他逼疯了,他凭什么分心?他一分心,你正面的压力就小了,这笔帐我算得明白。”
“换做以前,一个蒙古女子,我蓝玉还真不在乎那些,他们糟蹋咱们中原女子的时候,几时心慈手软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复杂的神色。
“但这回出征前,太子殿下亲自把我叫去了东宫,一条一条地跟我说军纪。您知道太子的性子,平日里这些事他不怎么管,武將在外怎么打仗,他向来不过多干涉。可这回不知怎么了,细到扎营不许滋扰牧民、缴获不许私分、俘虏不许虐杀,一桩一桩掰碎了跟我讲。”
“而且,太子妃也出面了。”
李文忠的眉头微微一抬。
太子妃常氏平日极少插手这些军国之事,这回竟然亲自出面?
蓝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太子妃跟我说,太子年纪还轻,將来子嗣少不了,別觉得如今陛下疼雄英便觉得万事都稳了。她说自己身子一向不大好,若是將来有个什么意外,雄英年幼无母,这个舅公就是他最近的靠山。靠山要是自己先出了岔子,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蓝玉说著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我蓝玉以前打仗,杀痛快了就行,哪里管过这些弯弯绕绕。如今背上了这副担子,左也不敢、右也不行,连义子都遣散了大半。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太子妃身边出了这些主意,硬是把我蓝玉活生生从一匹野马勒成了拉磨的驴。等我回了金陵,非得打听出来这人是谁,请他喝三天的酒,敬他把我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感激,那模样著实滑稽。
李文忠听了这话,没敢接蓝玉这个茬,只在心里微微一哂。
能在太子妃面前说上话、又能把蓝玉这头犟驴的韁绳收紧几分的人,整个朝中扒拉一圈,他倒是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没做就好。”
李文忠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王保保的王妃,你即刻放了,他的子女留下,作为人质隨军押送。”
蓝玉一怔:“放了?”
“放,带上一封我的亲笔信,让她送到王保保的前线去。就说他的家眷安然无恙,子女在我手中好好活著,若他肯和谈,便以他的家人为筹码谈。”
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打仗是好手,可外交的虚与委蛇不是他的长项。
李文忠要用王保保的家眷做文章,这里面的门道,他懒得去琢磨,照办便是。
“行,我这就去安排。”
蓝玉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之后,李文忠独自站了片刻,朝外面喊了一道:“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內拔营南撤,目標应昌。”
他和蓝玉合兵之后,手上有將近两万骑。
不算多,但足够在草原上跑起来了。
只要和徐达匯合,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