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下场
宋溪摆摆手,打断他:“不怪你。人家早就布置好了,防不胜防。”此番事件,他们不是头一回经歷。做再多准备,只要有一个缝隙,苍蝇都会闻声而来。只是次数多了,徒劳无功的滋味,让他难免生出几分不忿。
他顿了顿,又问:“周二那边,可有人知道?”
赵劲沉声道:“没有。那地方只有属下和老僕知道,老僕是老人了,守口如瓶,信得过。”
宋溪点点头。还好,还有一个。
“让老僕看好他。”宋溪道,“这个人,是咱们手里唯一的线了。”
赵劲抱拳:“是。”
宋溪又站了片刻,才上马离去。
回去的路上,宋溪没有坐车,骑著马慢慢地走。左右是萧原与赵劲,后头还跟著带牌衙役护卫。
雪后的田野一片白,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落在枯树枝上,嘎嘎地叫几声。远处有村庄,炊烟裊裊,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不寻常。
私盐贩子,军中,户曹失窃,巡检司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线,正慢慢往一处拧。
拧成一股绳。
可这根绳的那一头,牵著谁?
宋溪勒住马,停在路边。
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望著远处白茫茫的天际。
周二一定是军中的人。可他是谁的兵?他背后站著谁?他故意招供,是受人指使,还是另有所图?
宋溪的眉头越皱越紧。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宋溪一夹马腹,催马往前走去。
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
宋溪没有去衙署,直接回了家。门子见他这时候回来,有些意外,忙迎上来牵马。
“老爷,您这是——”
“没事。”宋溪把韁绳递给他,“家里今日可好?”
“都好都好。”门子道,“老太太带著几个孩子在东厢玩呢,行远少爷在授课,虎头少爷在屋里温书,姑奶奶伴著老夫人在屋里,没出来。”
宋溪点点头,往里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东厢走去。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他娘李翠翠和他爹宋大山的声音:“慢些慢些,別摔著。”
宋溪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几个孩子正围著炕桌玩抓石子,老两口坐在炕边,笑眯眯地看著。
见他进来,李翠翠道:“哟,今儿怎么这么早?”
宋溪卸下周身严峻,笑了笑:“事办完了,早些回来看看。”
他在炕边坐下,几个孩子见了,纷纷叫舅爷爷。那个九岁的丫头凑过来,仰著脸问:“舅爷爷,坏人抓到了吗?”
宋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顿了一下,才道:“快了。”
丫头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玩了。
李翠翠看了宋溪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当是逗孩子玩的话。
过了一会儿,孙氏抱著孩子过来了。
小怀谨刚睡醒,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宋溪接过来抱著,软软的一团,身上带著奶香。
他低头看著那张小小的脸,心里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些。
“虎头呢?”他问。
“在他屋里用功呢。”宋大山抢著道,老脸上带著几分骄傲,“这孩子,来了就没歇著,我说让他歇歇,他说明年就要下场,不敢懈怠。”
宋溪点点头:“是个好学的。我回头去看看他。”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李翠翠叫住他:“小宝。”
宋溪回头。
李翠翠看著他,缓缓道:“外头的事,家里帮不上忙。可你要记得,家里有老有小,都指望著你。”
宋溪心中一暖,点头:“儿子省得。”
出来,他往西厢走去。
虎头住在那边,屋里点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影子。
宋溪在门外站了片刻,看著那个一动不动伏案的身影,想起自己当年备考时的光景,心中泛起一丝怜意。
他推门进去。
虎头正伏在案上写字,听见动静忙起身,待看清是宋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叔!”
宋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到案边,低头看他写的字。
是策论的破题,字跡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透著认真。
他点点头:“用了功的。只是也別太苦了自己,该歇的时候要歇。”
虎头应了,心里却没有听进去。他听爷爷提过,小叔当年读书时有多刻苦,这般不算什么。
而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笔,抬头望著宋溪:“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说。”
“周先生说,老家那边的文风与这边的大不相同。”虎头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期盼,“虽说侄儿文章做得尚可,但周先生的意思是,若能得小叔指点几句,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强。”
宋溪笑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虎头也坐过来。
虎头忙搬了杌子过来,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像等著先生开讲的蒙童。
宋溪没有急著开口,先问:“你在这边读了几年书了?”
“三年。”虎头道,“自打来了杭州,就一直跟著周先生。只是周先生近日看了我做的文章,说路子不太对,怕是回陕西要吃亏。”
宋溪点点头。
他想了想,问道:“周先生是怎么教你的?”
虎头道:“周先生说,杭州这边的考官喜欢辞藻,讲究起承转合要漂亮,破题要新颖。他让我多读时文,多背名篇,说是把文章的架子搭好了,再把辞藻填上去,就能拿高分。”
宋溪听著,微微頷首。
周举人说的是杭州的路子,没错。
这边文风鼎盛,考官们见的文章多了,自然就挑剔起来。
辞藻不够华丽不要,起承转合不够精巧不要,破题不够新颖也不要。
可虎头要回的,是陕西。
“你把你近日做的文章拿一篇来,我看看。”宋溪道。
虎头忙起身,从案头抽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
宋溪接过来细看,是一篇《子曰》题的策论,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