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姐夫一家
八十出头的人，在村里活到这个岁数，算是喜丧。宋家村的人都去弔唁，很是风光了一回。
待到儿子下葬，老村长却忽然病了一场，是伤心过头。
老人臥床不起，宋家人念著这些年老村长的照拂，便又多留了些时日。
请了上好的大夫，又用了好药，这半个月下来，老村长的病才渐渐好了。
待老村长痊癒，一家人这才安心收拾行装，启程上路。
这一耽搁，便从六月等到了八月。
得知家里人终於要来了，老两口这几日便没断过笑。
他们虽偏疼小儿子，可对家里其余几个孩子也是一样牵肠掛肚。
更何况，这回不只是儿子们，连嫁出去的女儿也要一道跟来。
自打出嫁后，好些年了，虽说如今逢年过节都能见一回，可到底不如待在身边的好。何况，家中还没能在杭州团聚过呢。
老两口夜里躺著，还要念叨几句。
老大一家路上顺不顺，老二家那个小孙子又长高了多少，闺女头回来杭州，不知道能不能住得惯……
只是说著说著，又想起一桩事。
大丫那丫头，刚怀上第三胎，月份还不稳，这回是来不了了。
孙女婿倒是想来，可他来了，大丫身边就没人照应。
老两口心里难免有些遗憾，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再者说，那孙女婿虽说是个经商算帐的好手，搁在外头是难得的能人。
可到了府里……老两口心里有数，眼下小儿子那不缺会算帐的，缺的是像女婿那样身手好的老把式，能领著底下人操练，把家底护住。
但这话，他们也就在心里转转，从不当著孩子们的面提。
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待到正式抵达那日，码头上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老两口坐不住，早早便催著动身，眼睛一直往江面上望。
宋溪也休了半日假，陪著父母哥侄一块等。
江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
也不知等了多久，远远的，一艘官船破开雾气，缓缓驶来。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上面的人便哗啦啦涌了下来。
宋家加上薛家，男女老幼，竟有二十几口人。老两口一眼瞧见人群里的大儿子，眼眶顿时热了。
李翠翠拉紧了女儿宋荷的手，一个劲地说瘦了。
宋大山则是拉著虎头，小辈里他最看重的孙子。笑得一脸慈爱，直喊乖孙。
虎头站在祖父跟前，穿著簇新的青衫，苧麻布料浆洗得挺括，衬得少年身姿如新竹般清秀。
那张脸取了爹娘的长处，眉眼像他娘，清亮有神。鼻樑和下頜却隨了他爹，轮廓分明。
此刻规规矩矩立著，被祖父拉著手上下打量，也不躲，只抿著嘴笑。
宋大山看了又看，眼眶都有些潮了。
这孩子，怎么越瞧越像当年的小儿子？一样的青衫，一样的站姿，连那抿嘴笑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好……”老人只会说这一个字，拉著乖孙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其余小辈爭著往前挤，“祖父”“祖母”喊成一片，最小的那个被大人抱在怀里，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
码头上一时热闹得像过年。
宋溪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的包袱行囊，又看看这乌泱泱一群人，心里有几分庆幸。
如今他是杭州的父母官，家眷这才能都登上官船，一路顺顺噹噹过来。
若是寻常时候，光这二十几口人的船票路费，便够折腾。
他迎上去，先给兄嫂们见了礼，又弯腰摸了摸几个侄儿的脑袋。
大嫂陈小珍最为激动，眼眶都红了几分，一直笑著，说小叔子实在出息。
宋柱看著小弟如今模样，也特別高兴。
从前那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小奶娃娃，如今都长成了这样的大人物。
李翠翠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啊……都来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扶著老的小的，热热闹闹地往城里去。
御赐的宅子是三进，厢房不算少，家中僕役又不多，按理是能住下的。
可人实在太多了。宋家还好说，这些年虽然添丁进口了，不过也就多了一个宋行齐。但添上姐姐那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往里头一塞，顿时便显得逼仄起来。
宋溪早料到会如此，提前在街口不远处置了一处二进的院子。是租的。
人手既已到齐，宋溪便开始思量安置的事。
他没有一股脑把合用的亲族都塞进府里当差，只挑了最得用的几个留在身边，其余人或送去学本事，或安排到外头的铺子里歷练。
先栽培著，待来日有了真本事，再用不迟。
身在官场，就要守官场的规矩。
他若只顾著扶持自家人，不分亲疏远近一股脑塞进来，被有心人瞧见了，参上一笔任人唯亲，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些道理，他心如明镜。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挤了满满三大桌。
那外租的宅子给了薛家人住，薛家一行有十几口，比宋家来的还多。
薛明杰和宋荷生了二子二女：长子薛岳早已娶妻，妻子给他生了两儿一女；二女儿不肯嫁人，还留在家中；三儿子也已娶妻，生了两个儿子；小女儿也未出嫁，说要学著表姐，日后也赘一个夫婿回来。
老两口坐在上首，看著满堂儿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宋溪坐在一旁，夹了一筷子菜，静静听著兄长们说家乡的事，听著侄儿们爭著抢著喊“叔父”。
灯火温暖，人声喧嚷。
家中团圆，固然欣喜，只是宋溪还是只在府里待了半日多，便要匆匆忙於公务。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自然不会鬆懈半分。
二哥宋虎来得早，已经在衙门当差。此次家中人来，便由他带著安顿。
宋溪给家里人安排差事时格外仔细，没一味往身边塞，而是先盘算各人的本事，再看哪里正缺人手。
大哥宋柱从前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姑苏，家里开的小吃店，一直管著採买，对行情、验货、砍价都是行家里手。
府里伙房的採买正好缺个妥当人。这差事瞧著不起眼，实则要紧得很，之前是宋林和一个老手一同看著，可那老手是积年的老吏，教的儘是面子功夫，宋林又是半路出家，学了大半年还是半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