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五章 缩短战线
“全国一百八十七家重点军工企业,要求精简三分之一,职工总数压缩百分之二十。言主任,这不是砍枝叶,这是动主干。”李秘书亲自送来的中央文件还带著油墨味,摊在办公室会议桌上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文件抬头印著那八个字:“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言清渐拿起文件,逐字逐句看完,放下时手指在“缩短战线、確保重点”这八个字下面划了道痕:“这是中央的决策,必须执行。但怎么缩短,怎么確保,有讲究。”
王雪凝已经翻开统计资料:“去年全国军工企业职工总数八十二万人,压缩百分之二十就是十六万四千人。这一十六万四千人,往哪里去?”
“回乡务农、转產民品、充实地方工业,三条路。”言清渐说,“但核心是——確保军工核心能力不流失,关键技术不断档,核心人才不下岗。”
寧静皱眉:“这矛盾啊。既要减人,又要保人;既要压缩规模,又要保持能力。这分寸怎么把握?”
“所以我们要制定標准。”言清渐站起来,走到全国军工企业分布图前,“按照三个维度来评估:第一,企业承担任务的重要性;第二,技术能力的独特性;第三,转產民品的可行性。”
他拿起红笔:“现在分组调研。寧静、雪凝一组,去东北,那里的航空发动机和特种钢是重点;林静舒、郑丰年一组,去华东,造船和电子是重点;卫楚郝和我一组,去西南,常规兵器和核工业是重点。沈嘉欣留守,匯总情况。”
“调研重点是什么?”林静舒问。
“重点搞清楚三件事。”言清渐指挥若定,“第一,哪些生產线必须保留,一刻不能停;第二,哪些可以部分转產,既能维持军工能力,又能生產民品养活自己;第三,哪些必须关停並转,但关键技术要保留下来——人才要转移,资料要归档,设备要封存。”
“时间呢?”
“一周。”言清渐看看日历,“六月十二日,各组回四九城匯报。六月十五日,拿出初步精简方案。”
散会后,办公室像炸了锅。电话铃此起彼伏,各军工企业已经听到风声,纷纷打探消息。
瀋阳飞机厂厂长直接打到寧静这里:“寧处长,我们厂五千职工,承担新型歼击机试製任务,这不能减吧?”
“减不减看標准。”寧静一边接电话一边翻资料,“李厂长,你们厂去年民品產值占总產值多少?”
“民品?我们纯军工厂啊,哪来的民品?”
“这就是问题。”寧静说,“按照新精神,完全依赖军品订货的厂子,风险最大。我建议你们立即组织技术力量,开发一两样民用產品——比如用飞机蒙皮技术做铝製炊具,用精密加工技术做缝纫机零件。既能养活一部分人,又能保持技术熟练度。”
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做……做锅?”
“对,做锅。”寧静很认真,“李厂长,別小看锅。全国人民都要吃饭,锅的需求量大得很。而且铝锅的拉伸工艺,和飞机蒙皮有相通之处。你们做起来,有技术优势。”
哈尔滨轴承厂的电话打到了王雪凝这里,更直接:“王处长,我们八级钳工张师傅,全家六口人,就靠他一个人工资。要是精简到他头上,这一家子怎么办?”
王雪凝查了档案:“张师傅是不是那个『轴承大王』?解决过涡轮轴承漏油问题的?”
“对对,就是他!”
“这种技术大拿,不但不能减,还要重点保护。”王雪凝说,“但普通装配工、搬运工,可以考虑转岗。你们厂在市区,有没有想过把临街的仓库改成门面房,让家属搞点小生意?既能安置家属,又能增加收入。”
“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王雪凝说,“总比坐等精简强。”
言清渐这组的第一站是四川。西南山区里藏著不少“三线”厂,有的乾脆就在山洞里。
在某个代號“406”的厂子里,言清渐见到了最棘手的情况——这是个专门生產飞弹陀螺仪的小厂,全厂三百人,个个是技术尖子。但厂子位置太偏,原材料运进去、產品运出来,成本比別人高一大截。
厂长姓陈,是个老军工,说话直:“言主任,我们厂虽然小,但技术全国独一份。您要是把我们精简了,整个型號都得停。”
“没说要精简你们。”言清渐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但你们的位置確实有问题。陈厂长,有没有考虑过搬迁?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既降低运输成本,又改善职工生活。”
“搬?往哪搬?这三百號人,拖家带口就是上千人。安置费、建房费、设备搬运费……哪来的钱?”
言清渐想了想:“这样,你们搞个『一厂两地』。主体搬迁到成都郊区,那里有现成的厂房可以改造。但在这里留个『精加工车间』,只保留最核心的三十人,专攻超精密加工。这样既解决了大部分人的安置问题,又保留了关键技术。”
“三十人……够吗?”
“够了。”言清渐很肯定,“你们的核心技术,其实就掌握在那几个八级老师傅手里。把他们保住,把关键设备搬走,技术就不会丟。剩下的普通工序,可以外包给其他厂。”
陈厂长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我马上组织测算!”
下一站是云南某光学仪器厂。这个厂问题更特殊——他们生產的炮瞄镜质量一流,但全国同类厂有好几家,產能严重过剩。
卫楚郝调研后发现,这个厂有个“绝活”:能批量生產高精度稜镜,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国第一。
“既然有这个绝活,为什么不转型?”言清渐问厂长。
“转型?转哪去?”
“医疗器械。”言清渐说,“手术显微镜、內窥镜、检查镜……都需要高精度光学元件。这是个民品市场,但技术要求高,正好发挥你们的优势。”
“可我们不懂医疗啊!”
“找懂的人合作。”言清渐当场拍板,“我联繫上海医疗器械研究所,让他们派技术员过来,你们出生產能力,联合开发。產品出来,利润分成。”
厂长激动了:“言主任,您这可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啊!”
一周后,各组回到四九城。带回的资料堆满了半个会议室。
沈嘉欣连夜匯总,第二天早上拿出初步分析报告:“根据调研,一百八十七家企业,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必须全力保障的,四十二家;第二类,可以部分转產的,六十八家;第三类,需要关停但技术要保留的,五十三家;第四类,必须关停的,二十四家。”
言清渐看著分类名单:“第四类这二十四家,什么情况?”
“大多是工艺落后、设备老旧、產品可替代性强的小厂。”沈嘉欣说,“比如河北某县的手榴弹厂,还是抗战时期建的,生產全靠手工,成本比大厂高一半。”
“职工呢?”
“总共三千二百人,平均年龄四十五岁以上,技能单一。”
言清渐沉思良久:“这三千二百人,不能简单推向社会。这样,跟地方政府协调,把这些人充实到地方农机厂、化肥厂、小五金厂。军工系统出一部分安置费,地方政府负责接收。”
“地方能愿意吗?”
“做工作。”言清渐说,“咱们派工作组下去,一个县一个县谈。关键是让地方看到好处——这些老工人纪律性强、技术底子好,稍加培训就是骨干。”
接下来是更棘手的第二类企业。六十八家可以部分转產的厂,转什么?怎么转?民品和军品怎么平衡?
林静舒匯报她在上海看到的情况:“江南造船厂建议,把一部分船台转產民用船舶,比如拖轮、驳船、渔船。他们说,民船技术要求低,但市场需求大,能养活不少人。”
“技术会不会荒废?”郑丰年问。
“所以要有比例限制。”林静舒说,“我们建议,军品生產线保留百分之六十產能,確保技术不退步;民品用百分之四十產能,但必须是技术相关的——比如造民船可以锻炼焊接、装配、调试等通用技能。”
王雪凝匯报东北情况更具体:“瀋阳飞机厂已经组织技术科研究『铝製压力锅』了。他们算了笔帐:如果用飞机蒙皮的拉伸设备,一天能生產五百个锅,每个锅成本两块五,市场价能卖五块。一天毛利一千二百五十块,够养活五十个工人。”
言清渐笑了:“锅这个主意不错。但光锅不够,还要开发系列產品——蒸锅、炒锅、汤锅,成套卖。另外,要用飞机厂的牌子,打『军工品质』的旗號,老百姓认这个。”
“品牌名都起好了。”寧静插话,“叫『蓝天牌』,取『航空技术、民用精品』的意思。”
“四十二家重点保障企业,也要精简百分之十的辅助人员。”沈嘉欣翻著编制表,“这些辅助人员怎么界定?食堂厨师算不算?仓库保管员算不算?厂医算不算?”
“算。”言清渐很明確,“但精简不是裁员,是转岗。厨师可以组织起来搞厂办食堂对外营业,保管员可以培训成质检员,厂医可以充实到地方卫生院。总之,要让每个人有出路。”
郭玲婷记录到这里,忍不住问:“主任,这么复杂的调整,三个月能完成吗?”
“完不成也得完成。”言清渐看著墙上的日历,“现在是五月,九月前必须完成第一轮调整。因为十月……有大事。”
他没说是什么大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西北那个试验场,已经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