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敲山震虎、满堂寂静
张敬尧心头一紧,像是被毒蛇盯住一般,下意识避开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一幕,落在卢小嘉眼里,落在宋曼云眼里,落在荣宗敬眼里,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荣漱仁坐在宋曼云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
“曼云姐姐,少帅和张大人……是不是有过节?”
宋曼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容温婉,声音轻淡:“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有些东西,不必点破。”
荣漱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看向张敬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陈虎站在宴会厅侧门,一身便装,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著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张敬尧那一桌,更是重点关照。
他身后几个警卫分散在角落,看似隨意站立,实则將整个宴会厅牢牢控制在视线之內,腰间短枪上膛,隨时可以出手。
李建国悄悄走到陈虎身边,压低声音:
“队长,外面已经排查完毕,荣府前后门、院墙、后院,都安排了人手,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张敬尧带来的四个隨从,都被拦在外面,由张富贵看住,一动不敢动。”
陈虎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张敬尧身上,声音冷硬:“盯死他。少帅没发话,咱们不动手,但他只要敢有半点异常,立刻拿下,出了事,我担著。”
“明白。”
李建国躬身应下,悄然后退,重新隱入阴影之中。
宴会厅里,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荣宗敬安排了戏班子在堂前唱戏,崑曲婉转,丝竹悠扬,不少商界大佬互相敬酒、攀谈,谈论著生意、工厂、航运、棉纱价格。
张謇后人张启元端著酒杯,起身走到卢小嘉面前,微微躬身:“少帅,在下敬您一杯。”
卢小嘉抬眼看他,神色缓和了几分,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张公子有心了。”
“少帅,徐州前线大胜,华东军声威大震,上海商界上下,都十分振奋。”张启元语气诚恳:“在下家中几处麵粉厂、纺织厂,已经开足马力生產,麵粉、布匹、被服,都会优先供给华东军,分文不取,只愿能为少帅、为华东百姓,尽一份力。”
卢小嘉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张謇一生实业救国,兴办教育、扶持工商,后人倒也没有辱没门楣,分得清轻重,看得明大局。
“华东军记住张公子这份心意。”卢小嘉淡淡开口:“日后华东安定,工商兴业,张家实业,我卢小嘉,必定照拂。”
一句照拂,分量极重。
张启元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少帅!”
他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
有张启元带头,剩下的商界大佬、商会会长、工厂东家,纷纷上前,向卢小嘉敬酒、表忠心。
有人捐钱,有人捐粮,有人承诺扩大生產,有人愿意低价提供军火原材料。
一时间,主位前热闹非凡。
卢小嘉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显得刻意亲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宋曼云坐在一旁,安静陪著,偶尔有人向她敬酒,她也浅笑著回应,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因为刚才巷子里的凶险,露出半分慌乱。
她越是沉稳,越衬得旁边的张敬尧坐立难安。
张敬尧坐在角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眼前的酒菜精致可口,他却一口都吃不下,耳朵里听著周围人的奉承、谈论,眼睛里看著眾人对卢小嘉的恭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朝著主位走去。
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沉重。
他知道,这一步走过去,是生是死,全看卢小嘉一句话。
周围的宾客察觉到他的动作,纷纷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张敬尧走到卢小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端起酒杯,微微躬身。
“少帅。”
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连忙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恢復正常:“在下张敬尧,久仰少帅威名,今日有幸得见,心中十分敬佩,特意过来,敬少帅一杯。”
卢小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说话,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端起酒杯。
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眼神平静,却让张敬尧浑身汗毛倒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戏台上的崑曲还在唱著,可宴会厅里,却安静得能听见酒杯放下的轻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荣宗敬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端著茶杯,轻轻吹著热气,静观其变。
宋曼云垂著眼,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不动声色。
陈虎脚步微微一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柄上,只要张敬尧有半点异动,他会第一时间衝上去。
张敬尧被卢小嘉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越流越多,端著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硬著头皮,再次开口:“少帅,在下……”
“张大人。”
卢小嘉终於开口,声音清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上海这些天,过得还算舒心?”
张敬尧心头一跳,连忙点头:“舒心、舒心,多谢少帅掛心。”
“我听说,张大人这段时间,拜访了不少老朋友,走了不少地方。”卢小嘉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西三条巷,那条路,张大人应该也不陌生吧?”
轰——
张敬尧脑子又是一炸。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连忙摇头,语气慌乱:
“少帅,在下……在下不清楚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西三条巷,在下只是偶尔路过,並不熟悉,真的不熟悉。”
他越急著解释,越显得心虚。
周围的宾客看著他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原本还有人觉得张敬尧只是张宗昌手下一个寻常將领,现在看来,这位张大人,分明是心里有鬼。
卢小嘉看著他慌乱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清楚没关係。”
他缓缓放下手中空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有些事,不用你说,自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是张大人要记住——”
卢小嘉目光一抬,锋芒毕露,如同刀锋出鞘,直直刺向张敬尧。
“在华东的地盘上,不管是谁,动了我的人,动了我的心思,都要做好,拿命来偿的准备。”
最后几个字,字字冰冷,如同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扎进张敬尧心口。
张敬尧浑身一颤,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满堂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