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敬尧端著酒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原本端得四平八稳的身子,也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
卢小嘉那一眼,冷得像寒冬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他心底最虚的地方。
他在上海待了这些天,明面上是拜会各路商界大佬,暗地里一直在联络旧部、收买眼线,盯著华东军的粮草路线、兵力部署,是不是被这位卢小帅发现了?
张宗昌交代给他的任务,是探底、是搅局、是拖慢华东军扩张的步子,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卢小嘉是什么人?
是手握华东军、坐镇上海、连奉系都在徐州吃了大亏。
真把这位惹急了,別说他一个张敬尧,就算是张宗昌亲自过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卢小嘉看他的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区別!
张敬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强行把到了嘴边的喘息咽回去,端起酒杯往嘴里送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水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往上冒的凉气。
他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假装整理袖口,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主位。
卢小嘉已经收回了视线,侧脸冷硬,下頜线绷得笔直,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压,让整个宴会厅靠前的几桌都安静了不少。
宋曼云坐在一旁,月白色旗袍衬得她气质温婉,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不动声色地扫过张敬尧,又轻轻落在卢小嘉手臂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別太明显,免得打草惊蛇。”
卢小嘉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没有回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不能发作。
一屋子商界名流、实业家、银行老板,他不好发作。
若是当场因为猜忌就对张敬尧发难,只会落得一个心胸狭隘、滥伤无辜的名声。
可就这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咽不下这口气。
赵老根的尸体还在马车上盖著白布,青石板路上的血渍还没干透,忠心耿耿的弟兄为了护他死在巷子里,这笔帐,他迟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荣宗敬坐在主位旁边,把场上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老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一看卢小嘉脸色、再一看张敬尧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轻轻咳嗽一声,拿起桌上酒杯,站起身。
宴会厅里的丝竹声缓缓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荣宗敬身上。
“诸位,今日荣某设下这薄酒,一来,是感谢各位商界同仁,在华东军前线吃紧之时,慷慨解囊、支援粮草物资,让徐州前线將士,无后顾之忧。”
荣宗敬声音洪亮,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卢小嘉身上,微微欠身。
“二来,也是要敬咱们华东军少帅——卢將军。
卢將军年纪轻轻,坐镇华东,治军严明,护境安民,才有上海这一方安稳,才有咱们做生意的余地。”
“来,老夫提议,咱们共同举杯,敬少帅,敬华东军!”
一屋子人纷纷起身,端著酒杯,齐声附和:
“敬少帅!”
“敬华东军!”
声音整齐,气势不弱。
卢小嘉缓缓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起桌上的白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只是这么一站,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荣老爷客气了。”
卢小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
“华东军守华东,本是分內之事。前线將士浴血,后方诸位安心经营,彼此扶持,才能让这乱世里,多一片安生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顿,掠过张敬尧时,没有半分停留,仿佛那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一杯,我卢小嘉,谢各位信任。”
说完,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满堂宾客纷纷跟著乾杯,不少人放下酒杯时,看向卢小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
乱世之中,兵权在手,却不骄不躁,不仗势欺人,这样的人,才值得託付身家。
张敬尧也跟著站起身,勉强挤出笑容,跟著喝了一杯酒,可酒水入喉,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坐回椅子上,手里紧紧攥著酒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
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他悄悄抬眼,看向宴会厅门口,心里盘算著找个什么藉口先行告辞,刚酝酿好说辞,身旁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短褂、面容普通的隨从,低著头,快步走到张敬尧身后,微微弯腰,嘴唇凑到他耳边。
张敬尧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地侧过耳。
隨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帅,巷子里出事了。少帅赴宴途中,在西三条巷遭到黑衣人伏击,马车被打烂,车夫当场身亡,警卫伤了五个。”
张敬尧瞳孔骤然一缩。
轰——
脑子里像是有一颗炸雷当场炸开。
伏击、黑衣人、车夫身亡、少帅遇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大半杯酒洒在裤腿上,冰凉的酒液渗进布料,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变得惨白。
他终於明白,刚才卢小嘉那一眼冰冷的杀意,到底是从何而来。
西三条巷,是从少帅府到荣府的近路,他这些天在上海活动,路线、时间、行踪,都摸得清清楚楚。
现在卢小嘉在那条路上遇刺,他这个刚到上海、又和张宗昌关係密切、还一直跟华东军不对付的人,不是第一嫌疑人,谁是?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张敬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衬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张宗昌让他来上海探底,他就该直接拒绝,找个藉口推掉,而不是抱著侥倖心理过来。
现在倒好,底没探成,先把自己卷进了刺杀少帅的滔天大祸里。
卢小嘉是什么性子?
徐州一战,说打就打,雷厉风行,对奉系姜登选毫不手软,对敌人更是赶尽杀绝。
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地盘上被人伏击,心腹车夫惨死,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就算不是他干的,卢小嘉只要有一丝怀疑,就能隨便找个理由把他拿下,严刑逼供,就算最后查出来和他无关,他这条命,也未必能保住。
张敬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看向主位。
卢小嘉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