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日常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柵栏的切割下投向地面,变成一个个小方块,尘埃浮动著,像是飞舞的小鱼。
漆黑的匕首放在枕头边上,握紧时的手感冰凉,却莫名给人带来一种安心的感觉。
阿莱塔侧躺在床上,静静看著这一切。
离开陵园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那火焰、杀戮、搏杀依然在记忆中生根发芽,让她心里產生异样的感受。
原来,那些有力量的人,是过著这样的生活。
又或者,远不止这样。
她站起身,换上了蕾蒙娜准备的新衣服。
一套厚实的灰色粗布外衣,虽然袖子长了些,但很暖和,穿著很舒服。
摸了摸整齐的针脚,阿莱塔略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向前走去,轻手轻脚跨过走廊上的光斑。
门缝里传来交谈声。
那位女奴隶商人正坐在椅子上,蹺著腿,与那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冒险者交谈。
“……那些血核怎么样了?”罗兰问道。
“还能怎么样,”蕾蒙娜眯著眼睛晒太阳,慵懒回应,“曜日教会接手,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流程,会让那条街区获得新生。”
罗兰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
蕾蒙娜回过头,朝著阿莱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醒了就出来,躲在那干嘛?”
阿莱塔愣了一下,不明白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但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点刺眼,也几乎没有寒风,冬天的断岩镇很少遇到这样的好天气,让她略微有些不太適应。
她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意识到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一个別的东西。
院子角落里,用铁链绑著一个大傢伙。
脏污的棕红色毛髮打著结,沾著许多暗沉血跡和土块,嘴里塞著块破布,整个身体被捆在柱子上,正发出呜呜的声音,偶尔挣扎一下,链条哗啦作响。
阿莱塔好奇地走过去,站在了它的面前,打量著那宽阔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
这个怪物她没见过,也没听酒馆的吟游诗人描述过对应的外形。
於是,她轻轻问了一声:“这是什么?”
“熊地精,”蕾蒙娜瞥了一眼罗兰,语气里带了些不满,“这东西可花了我不少功夫弄过来,要扣你5个银幣的费用。”
罗兰点了点头。
阿莱塔继续看著熊地精,见到它的眼睛里闪烁著熟悉的光芒,愤怒、恐惧,又带著不甘。
她忽然想起矿坑里那些年轻人,他们眼里也经常出现这样的光芒,也在一次次被殴打后,便逐渐成了麻木。
“这个怪物……”她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个好用的战力,”蕾蒙娜开口说道,“我决定把它出租出去,反正有契约束缚,掀不起什么风浪。”
罗兰认同这个想法,这不是囚禁,反而类似於一种驯化,也是在为它曾经吞进腹中的冒险者们赎罪。
阿莱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於是罗兰询问道:“饿不饿?”
迟疑片刻,女孩点了点头。
两人朝著店铺外走去,重新回到热闹的街道,背后只剩下熊地精的呜咽,以及蕾蒙娜不耐烦的斥责声。
……
……
断岩镇还是老样子。
街上人来人往,有全副武装的冒险者,有满脸阴沉的卫兵,更多的是推著板车、扛著麻袋的苦力。
多数人都会在阿莱塔的竖瞳上停留一瞬间,隨后略带厌恶地移开。
半龙人在人类眼中並不受欢迎。
相对的,也有一些半兽人朝她露出微笑,可能是出於相似的种群来源,只是数量並不多。
阿莱塔很熟悉这种处境,她有意识地与罗兰保持著半步距离,避免有些幼稚的孩童朝自己扔石子波及到他。
但没有人敢冒犯一位看起来就装备精良的冒险者,毕竟他身后的標枪还带著些许凝固血跡。
“咕咚。”
一股浓郁的香味钻进阿莱塔的鼻尖,让她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罗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街角的摊位,铁板上摆放著烤的滋滋冒油的香肠,旁边是刚刚出炉的麵包,泛著麦香气。
他带著阿莱塔走过去,示意让她坐在长凳上,跟胖乎乎的女摊主说了几句话,扔出一枚银幣。
“太贵了,”阿莱塔拘谨地坐在凳子上,低声说道,“不值这个价钱。”
她几乎从不在外面吃早餐,因为这种摊位基本是专门提供给冒险者或者商人的,贵得离谱。
当然,也不是没有便宜的地方,不过她更愿意自己在家啃上两口昨天剩下的黑麵包,攒钱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罗兰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他现在出门已经基本不怎么携带铜幣了,也清楚这些摊位看著收费高,但其实大部分都会进到卫兵的腰包里。
算是某种另类的行业共识。
不一会儿,女摊主端著两个盘子过来,里面是几根烤香肠,一大块白麵包,还有一小碗酸菜。
香味扑鼻,让阿莱塔再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但她没急著动手,而是等罗兰说了一声“吃”后才拿起那块白麵包,轻轻咬了一口。
热的,很鬆软。
她慢慢咀嚼著,一直到全部咽下去,才又咬了一口。
此时,罗兰已经吃完了一整根烤香肠,正將另一根往嘴里放,他吃的很快,但並不急,而是有自己的节奏。
阿莱塔看著他吃饭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从没这样吃过饭。
有盘子,能坐在凳子上,不用抢,不用躲,更不用竖著耳朵听是不是有人过来。
她咬了一口香肠,嚼了很久。
这顿饭最后花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罗兰看著阿莱塔將盘子里最后的酸菜咽下,才重新起身。
街上人越来越多。
青石板路开始在阳光下发烫,摊位也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的商品陈列在四周,各种气味开始瀰漫。
有个卖糖水的从旁边路过,木桶里的冰块泛著微光,几个小孩围在木桶旁边,攥著几枚铜幣,眼神闪闪发光。
罗兰买了一杯给她。
甜的,凉的,带著柠檬的酸味。
阿莱塔捧著那杯糖水,一边走,一边看。
街道中心,一名流浪法师用魔力操控者彩纸剪成的小鸟,让它们绕著圈变换队形,最后啪的一声升上天空,炸出绚烂的烟花。
阿莱塔仰著头,看那些烟花消散在空中。
她从不知道白天也有烟花。
一个穿著破袍子的女人蹲在墙角,身前的陶罐装著五顏六色的液体,有的发光,有的冒烟,有的炸出火花,几个冒险者站在那里挑挑拣拣,討价还价。
阿莱塔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她觉得很新鲜。
以往走过这条街时,她只是低著头,生怕被別人注意到,如今跟在罗兰身后,终於有了閒暇看看这条街道。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追赶著小狗,发出的笑声很清脆,很好听,父母在后面看著。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阿莱塔才收回了视线。
罗兰停在不远处,等著她。
两人继续朝前面走去。
经过热闹的酒馆,经过那家已经倒闭的风俗店,经过曾经憧憬的书店,经过一个窝在墙角的流浪汉。
那个老头抬起头,眼神在罗兰身上停了一下,隨后又转移到阿莱塔身上,露出发黄的牙齿。
“孩子,你吃饱了吗?”
阿莱塔愣在原地,想起了那个死去的,经常蹲在坑道口的人。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头已经低下头,等待下一个可能施捨几枚铜幣的行人。
阿莱塔看著他满是褶皱的手臂,看著他破损的衣袍,又看他手里旧的发黑的菸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往前走。
街上还是很热闹,各种人走来走去,声音嘈杂,气味混在一起。
她跟著罗兰,穿过这些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巷口。
她发现,那些自己曾经畏惧的人,会在面对罗兰时主动让开道路,等他们走过后再重新匯合。
那些人脸上,是警惕与尊重。
阿莱塔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色鳞片,眼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嚮往。
於是,她拽住了罗兰的衣角,说出了自己已经思考了好久的那句话。
“我想变强。”
“像你一样。”
罗兰回头,看了她很久,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