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焚罪
狂信徒是一种矛盾的物种。区別於只在需要时候祈祷的泛信徒、大致信服神祇教义的虔信徒,狂信徒的信仰格外极端。
对他们开始,信仰本身超越了自由、生命等一切事物,但凡是神的意志,他们都会无条件执行。
然而正是这种极端,让他们在有些时候,会做出曲解教义的举动。
这位赤脚男人是个典型的例子。
曜日教会虽然秉承著“焚烧罪恶”的理念,但出於种种考量,並不会真的將目之所及的所有罪恶付之一炬,那会让他们处处树敌。
所以,大部分曜日信徒会权衡,会思考,並在某些时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位不同。
他是真真正正將“焚烧罪恶”看成生命的归宿,丝毫不会顾及任何影响和后果,只是虔诚地践行神意。
不在乎后果,不在乎影响,更不在乎被处决者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一件事。
——“罪火旺盛者,皆该被烧。”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做任何事。
比如刚才,他把血核留了下来,不是疏忽,而是故意这样做,只是为了检验。
他嗅到了平衡教会对卢卡的洗礼气息,但仍然坚信罪恶之火將会復燃,於是给出了诱惑。
卢卡上鉤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吞食了那些血核,用那些罪孽获取力量,並在罗兰需要时离开,这是罪火重新点燃的徵兆。
在那一刻,这位狂信徒是兴奋的。
他欢呼,他讚颂,他喜悦。
即使到了现在,罗兰仍能听到他的低语声。
“讚美曜日,愿目光所及,皆是罪孽;愿刃锋所过,皆为净土。”
“讚美曜日,將我的恐惧化为炽火,將你的罪孽焚为灰烬。”
“讚美曜日,你口中的哀嚎,是我的圣歌;你眼中的震怖,是我心中的虔诚。”
“讚美曜日……”
罗兰静静听著,这些祷告词蕴含著曜日教会的理念,但多数信徒並不会完全践行,这人却会。
心中提起极高的警觉,他將那封信送到对方手里,语气中略带上些许敬意,这是对待疯子最妥善的方式。
“讚美曜日——敢问伟大曜日的僕从,这份罪孽可算深重?”
狂信徒睁开眼睛,金色光芒扫过罗兰,又扫过他身旁的阿莱塔,最后停留在那个黑山羊徽標之上。
他咧开了嘴。
“曜日早已注视他的罪恶,炽金烈焰正於暗处灼烧,静静等候著初升的第一缕曙光。”
罗兰勉强听懂了一部分,又接著询问:“您是否將见证罪人的陨落?”
赤脚男人只轻轻点头。
“曜日將升,信团將至。”
罗兰明白了,他再次恭敬地祷告了一声,隨后拉著阿莱塔向后退去。
一直到离开树林,踏上返回断岩镇的道路,他才缓缓吐了口气。
他放心了。
狂信徒的行为有时过於疯癲,以至於曜日教会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用於培养、看管、利用他们。
——焚罪信团。
曜日教会最锋利的一把剑,成员全部是具备超凡力量的狂信徒,只负责焚烧罪孽过於深重的强者。
有他们出手,基本是稳了。
这个机构轻易不会出动,因为代表著曜日教会的脸面,可一旦出动,那必须是绝不留情。
那个大人物,在他们面前,也没那么大。
罗兰继续走了一段,却发现阿莱塔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手里的那把黑色匕首。
“怎么了?”
阿莱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
“那个人……”她轻声询问,“如果我献出信仰,是否也能获得那样的力量?”
罗兰沉默了一会,隨后淡淡说道:“你觉得信仰是什么?”
阿莱塔思考了一下,回应道:“依靠。”
罗兰点了点头,隨后又问:“你觉得刚刚那人值得依靠吗?”
阿莱塔沉默。
她觉得……那人是一团火。
烧起来时,是在焚烧別人,也是在焚烧自己,烧得她根本不敢靠近,反而心里满是畏惧。
罗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向远方的断岩镇,那里刚刚被晨曦笼罩,天穹的月色正逐渐稀薄。
可远远望去,这座边陲小镇孤身坐落在荒野之上,同样没有倚靠。
……
……
清晨的断岩镇瀰漫著蒸腾的雾气。
屋檐下滴落著昨夜的露珠,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路面上,飞溅起晶莹的水花。
街边的麵包房早已经开了门,胖乎乎的女老板正费力地將第一炉白麵包往外搬,裂纹里渗出麦香气,引得一旁的狗摇动尾巴。
铁匠铺响起清脆的锻打声,学徒蹲在地上拉风箱,火星落在屋檐下的醉汉身上,引来他们恶毒的咒骂。
罗兰穿过两个光著膀子的冒险者,先是將阿莱塔送回了奴隶商人的店铺,然后向蕾蒙娜感谢协会的帮助。
“跟协会没什么关係,是你自己解决了那条狗。”蕾蒙娜靠在柜檯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这话虽然好听,但罗兰只是笑了笑,並不认为这件事全是自己的功劳。
昨天晚上,除了黑羊外,他可没碰到任何正式职业者,以那位大人物的风格,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另外,罗兰也不认为仅凭一封信件就能让焚罪信团出动,背后必然还是另有隱情。
协会这次的確帮了大忙。
而面对他诚恳的態度,蕾蒙娜终於还是略微透露了一点风声出来。
“其实这事你该谢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共鸣者第四席。”
共鸣者第四席?
罗兰迟滯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指那位精灵游侠。
於是,他瞬间来了兴趣:“以那位的性格,多半不会白白帮我吧?”
他之前不是没跟埃尔文打过交道,那时候可完全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態度,甚至比蕾蒙娜更不近人情。
然而面对他的疑问,蕾蒙娜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冒险,为协会赚取更多酬金。
无奈之下,罗兰也只能先离开,优先选择处理掉身上的战利品。
腐毒之眼药剂他准备留著,未来兴许能发挥作用,宝石也很好解决,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赫克托的装备。
在这方面,指南提供了一定助力。
【铁毡的熔炉(断岩镇分號)】
锻造精良的青铜招牌上同时用矮人语和通用语铭刻著两行大字,边角处则是一行小字。
——“长期招募屠龙队伍成员。”
推开门,不是常见铁匠铺漂浮的粉尘和呛人味道,而是一股异常乾燥的热浪,裹挟著某种矿物的金属气息。
四周墙壁上悬掛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在充沛光线下泛著寒光,左侧是一个水晶柜,里面陈列著各种稀有矿石、附魔材料和精品匕首。
最深处是一道柵栏,隱隱有熔炉的火光和忙碌的人影,叮叮噹噹的锤声稳健有力。
这就是“铁毡的熔炉”。
不同於其他锻造店,这是一个在附近几个国家连锁的店铺,名声极为显赫,据传总部是在远在万里外的铁峰堡。
而那位创建者铁毡,则毕生追求锻造出一把能够屠龙的利刃,因此不断招收著屠龙小队成员。
当然,这跟罗兰没什么关係,他是来售卖装备的。
“欢迎光临,您是选购成品,专门定製,还是售卖战利品?”
一位穿著皮围裙的青年矮人迎接上来,眼圈发红,身上还带著淡淡的刺鼻味道,显然是刚刚还在饮酒。
这是多数矮人的习性,罗兰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將被皮带捆起来的板甲放在柜檯。
咯——
沉重的甲片与水晶碰撞,发出轻微的尖锐摩擦声,矮人青年低下头,注意到板甲上的图案,瞳孔微微一缩。
“请您稍等。”
他转身走进柵栏之內,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
很快,另一个年纪较大的老矮人走了出来。
他比刚刚那名学徒更矮了半头,花白的鬍子一綹一綹束起,胸前佩戴著店铺专属的徽章,围裙里装著各式各样的工具,磨损程度各不相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上从手腕到裸露的臂膀,印刻著各式各样武器的黑色刺青,长剑、匕首、战斧、短刀……每个顏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份刻下的。
这是一个矮人锻造师的荣耀。
他走到柜檯后方,抬起甲片看了看,又望了望罗兰身后用布条裹起来的巨剑,发出雄浑低沉的声音。
“黑羊死了?”
罗兰点头,將那柄巨剑解下,同样摆放在柜檯。
老矮人缓缓抚摸著脸上的凹痕和裂纹,眼里闪现出复杂神色,微微嘆了口气:“这两样东西,是我十年前给他锻造的。”
罗兰微微一怔。
“三年前,这把剑被重铸过一次,那时候他说,再也不会换。”
老矮人略带缅怀,又放下粗大的手掌,目光转移到罗兰身上。
“他没有骗你,”罗兰轻声说著,抽出自己的断剑,“你的武器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那是当然——”老矮人冷哼一声,又拿起那把断剑,仔细观察,“材质一般,手艺粗糙,是用惯了,捨不得换?”
罗兰暗嘆这位矮人眼光毒辣,同时说出自己的诉求:“我想重铸这把剑,用赫克托的武器。”
那把巨剑给他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材质异常坚硬,既然这位老矮人是它的锻造师,不如试试能否让自己的长剑重获新生。
他很幸运。
“可以,”老矮人眯起眼睛,低头看了看两把武器,语气沉稳,“还有什么要求?”
“锋利,越锋利越好,铭刻上你觉得合適的符文,同时留下一定可塑性……”
罗兰思考片刻,又继续说道:“最好再加入一些对抗板甲的设计,下次碰到赫克托这样的敌人不用太吃力。”
老矮人眯起眼睛,手指敲了敲扭曲的剑刃:“你想用一把单手剑对抗板甲?”
“不止,”罗兰轻声说道,“我还希望它能够应对突发状况,比如魔法护盾,又或者某些难缠的怪物。”
“呵呵……”
老矮人嗤笑著,將断剑扔在柜檯上:“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让一把剑同时拥有锋利、破甲、破魔三重特性,这事即便在铁峰堡总部,也不一定有五个人能做到。”
他凝视著罗兰:“我可以勉强试试,但別想尽善尽美,你必须拋弃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老矮人並不回答,而是反问:“你用剑时习惯怎样攻击?”
“刺和斩,”罗兰思考片刻,缓缓说道,“劈砍不多,除非是面对脆弱的敌人。”
老矮人微微点头。
“那就是以剑尖和剑刃为主,剑脊部位必须捨弃一定重量,挖出符文槽,用来铭刻三道符文。”
罗兰皱起眉头:“这样太脆了。”
“呵……你没得选,”老矮人嘲讽道,“除非你有足够的、魔力流转性良好、並且极为坚韧的材料,比如精金。”
精金,那是珍惜程度更在秘银之上,一克都足以卖出数百金幣的珍惜材料。
如果要按这个材质,那这把剑的前期准备都要花费不止一万金幣。
罗兰嘴角抽了抽:“难道没有折中的办法吗?”
“当然有,”老矮人倚靠在柜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灌入口中,“比如,你捨弃掉三个要求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同时携带两把武器,具备不同性质?”罗兰领会了其中含义。
“没错,”老矮人眯起眼睛,看著银色酒液在瓶中晃动,“这是大多数冒险者的选择,主副手各一把武器,腰间別著几把飞刀,遇到什么用什么。”
罗兰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哪个冒险者出门带著的东西不是琳琅满目,恨不得把自己武装成移动军械库。
但,也恰恰因此,有无数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时,在换武器的一瞬间丟掉了生命。
“如果我坚持要一把剑呢?”他问道。
“那就只有让步,”老矮人舔了舔嘴角的酒液,盯著罗兰看了几秒,“告诉我,哪两个你最想要?”
“锋利,”罗兰没有犹豫,“还有破甲。”
施法类敌人,他可以倚靠灼脉標枪远程压制,长剑更多只是应对袭杀。
老矮人点了点头:“行,那就將剑身收窄,剑刃加重,多开一个血槽,儘量在维持硬度的同时足够锋利。”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至於破魔,以我的手艺,最多给你一个简单的驱散符文,让你不至於一瞬间暴毙。”
罗兰点头:“这就够了。”
“既然这样,就签字吧,”老矮人从柜檯下取出一张契约,开始记录交易內容,“定金就是赫克托的板甲,不收你的钱。”
“后面呢?”
“……不知道,”老矮人抚摸著剑刃,语气平淡,“兴许我在锻造过程中会有新想法,用上新材料……总之不会让你为难。”
罗兰再次点头。
两人签订了契约,罗兰向著门口走去,在推门时忽然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老矮人看著他的背影,平静回应。
“布隆·铁毡。”
“要屠龙那个,是我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