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天域贪心,父与母
玄冥山中,那具神躯动了。先是手指,轻轻一颤。
然后是手臂,缓缓抬起。
最后是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曾经属於玄冥魔神——冰冷、深邃、充满算计。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不同。它清澈、空灵、浩瀚,仿佛倒映著整个天地的运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天域意识,正式降临。
它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看著这具与自身完全契合的神躯,沉默了很久。
契合,当然契合。
因为这具神躯,从一开始就在它的算计之中。
玄冥以为是自己孕育了逆,却不知逆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域的手笔。
那一缕原初之气,那一点量劫气运,那一道冥冥中的指引——全是天域在暗中推动。
它让玄冥在合適的时机、合適的地点,孕育出一个合適的量劫主角。
然后看著玄冥一步步走入陷阱,看著他將逆养肥,看著他自以为得计,最后亲手吞噬那枚棋子。
玄冥以为自己贏了。
他不知道,当他吞噬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因为逆的身上,有天域留下的烙印。
那烙印平时隱而不发,连玄冥自己都察觉不到。
但在逆消散的那一瞬间,在玄冥大道补全的那一瞬间,那烙印便悄然融入玄冥的本源,渗透他的真灵,占据他的神躯。
然后,意识消散,躯壳易主。
从头到尾,玄冥都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被天域用来孕育適合躯壳的工具。
天域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脖子。这具神躯太过强大,它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適应。
毕竟,这是它第一次拥有真正的身体,第一次以独立的形態存在於世间。
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世界。
那是它观察了无尽岁月的地方。
山川河流,灵山洞天,魔神生灵,全都在它的注视之下繁衍生息。它曾经只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只能看,不能动,只能感受,不能参与。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它有身体了。
它可以离开这片天地了。
天域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然后,它身形一闪,消失在宫殿之中。
三色光轮,悬於天域上空。
那是连接洪荒、万灵界与墟道天域的枢纽,是三个世界循环运转的核心。
巨大的光轮缓缓转动,三色光芒交替闪烁,將无尽的混沌之气转化成本源之力,输送到三个世界之中。
光轮之旁,三道天门矗立。
那是通往三个世界的门户,每一道都散发著截然不同的气息。
天域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它抬头看著那巨大的光轮,看著那流转不息的三色光芒,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三个世界的本源。
只要控制了这光轮,它就能同时吸收三个世界的本源之力。洪荒、万灵界、墟道天域——所有的力量都將为它所用。到那时,它將不再是区区一个世界的意识,而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它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光轮。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即將触碰到那流转的光芒——
“既然已经跳出牢笼,怎么还是这般贪得无厌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神圣,带著几分无奈的嘆息。
天域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悬浮。那是一个女子,身著素雅长裙,手持一柄圆扇,面容绝美却透著说不出的威严。
她看著天域,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长辈看著自家不听话的孩子。
女媧。
天人合一道之主,三千世界神祭灵。
青帝李缘的道侣。
天域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当然认得这个女人。天域存在的无尽岁月里,它见过太多强者,但能真正让它忌惮的,没有几个。
而眼前这位,绝对是其中之一。
“女媧……母亲”
天域犹豫片刻,结巴的开口,声音沙哑而生涩,显然还不习惯说话:
“你怎么会来?”
女媧没有管天域的称呼,轻轻摇了摇手中的圆扇,那柄圆扇看似普通,却散发著先天至宝独有的气息。
她看著天域,目光中带著几分无奈:
“你觉得呢?”
天域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
它喃喃道:
“他早就知道。”
女媧点了点头:
“他离开之前,便已算到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
“明心道半步超脱,你以为你的那些算计,能瞒得过他?”
天域沉默。
它当然知道李缘的强大。
那个以明心道无中生有、开闢天域的存在,那个让它从虚无中诞生的“父亲”,其修为早已超越了它可以理解的范畴。
但它没想到,李缘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它以为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它以为跳出牢笼之后,便可以自由地追逐更强大的力量。它以为……
“你以为,你跳出了牢笼?”
女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它的思绪。
她看著天域,目光平静:
“你以为,拥有了身体,你就自由了?”
天域抬起头,看著她:
“难道不是吗?”
女媧摇了摇头:
“你跳出的是天域的牢笼,却跳不出更大的牢笼。”
她指了指那三色光轮,又指了指远处的虚空:
“你可知那光轮是谁所立?那三道天门是谁所建?这三个世界的循环,是谁一手促成?”
天域沉默。
它当然知道。
是李缘。
是那个將它创造出来的人。
女媧继续道:
“你以为控制了光轮,就能吸收三个世界的本源?你以为吸收了本源,就能超越一切?”
她轻轻嘆了口气:
“痴儿,你太天真了。”
天域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它不甘心。
它好不容易跳出天域,好不容易拥有身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就这样放弃?
它猛地抬手,周身气息暴涨:
“我——!”
话音未落,女媧动了。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隨手一挥。那柄圆扇轻轻翻了个面,扇面上光芒一闪。
下一瞬,天域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涌动的力量瞬间消散。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它牢牢禁錮。它拼命挣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那是空间之力。
无穷无尽的空间之力。
天域被吸入了一道裂隙之中,落入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牢笼。
那牢笼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法则,只有一片永恆的虚无。
它被困住了。
女媧收起圆扇,看著那道缓缓合拢的空间裂隙,目光复杂。
她没有毁灭天域意识。
以她的实力,若要杀它,不过是一念之间。但她没有。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小傢伙算是她的孩子。
天域是李缘以明心道开闢的。它是李缘创造的世界的意识,是李缘赋予它生命与灵性。
如果说李缘是它的父亲,那她这个道侣,自然就是它的母亲。
所有刚才天域称呼母亲之时,女媧没有反驳与阻拦。
虽然这个关係有些怪异,但理是这个理。
自己的孩子犯了错,做母亲的,总不能一棍子打死。
女媧看著那合拢的空间裂隙,轻轻嘆了口气:
“熊孩子叛逆期,总要好好教育引导一番。”
她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关你一段时间,好好反省吧。”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
那里,是混沌的深处。
是虚空的方向。
是李缘征战的地方。
女媧停下脚步,望著那片遥远的虚空,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她不知道李缘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她等了很久了。
从量劫开始,到量劫结束。从玄冥入局,到天域升维。从魔神陨落,到今日之事。
她一直在等。
女媧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会回来的。
她心中默念。
等那个小傢伙反省好了,等她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等一切都走上正轨——
她就去找他。
无论他在哪里。
女媧身形一闪,消失在三色光轮之前。
只余下那巨大的光轮缓缓转动,將无尽混沌之气转化成本源,输送到三个世界之中。
三色光芒交替闪烁,照亮了这片永恆的虚空。
远处,命运道场。
命运魔神坐在凉亭之中,端著茶杯,望著三色光轮的方向。他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到女媧离去,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已然得自由,还不满足。”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
“贪心不足蛇吞象。汝的命运,早已註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那盘未下完的棋。
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命运看著那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抬起手,落下一子。
那一步,与他之前所有的落子都不同。
隨手落下,隨心所欲。
因为他也明白了。
在这天地之间,没有谁是真正在下棋。
所有的棋手,都是棋子。
所有的棋子,也都是棋手。
而真正的执棋者,从来不在棋盘之上。
命运端起茶杯,看向远方。
那里,是混沌的方向。
是虚空的方向。
是李缘所在的方向。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青帝……”
他喃喃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盘棋,静静地摆在那里,等待著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落下那最后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