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钱瘸子
拍卖场这边,钱瘸子犹豫了几秒,直接从侧门离开。那个中年生面孔实力不明,后台不明,不查清楚的话他暂时不想出手。
从侧门一出去就是鬼市的中心,钱瘸子一出门就吸引了周围盯梢的注意。
只是几人隱晦的目光在他脸和瘸腿扫过之后,纷纷打消了念头。
赊刀人现身拍卖场的消息,该知道的人基本都已经知道。
“师傅。”
看到他出来,边上等候的马车上跳下一名精干的年轻人。
钱瘸子摆摆手,自己扶著车辕上了车,“先回家再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声。
鬼市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那几个盯梢的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谁也没敢动。
车內的钱瘸子阴著脸,眼中不时闪过一抹寒光。
二十年了。
已经有二十年没人敢当著他面提这条腿。
之前在关外,那个鬍子大当家临死前倒是提过一回。
说他瘸子配瘸马,天生一对。
后来他把那人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拆下来,拆到第七十三块的时候,那人已经不会说话......
可今晚,那个生面孔竟敢当著满拍卖场的人,接连折了他两次脸。
“太久没见血了,久到这些人都忘了,得罪赊刀人是什么下场。”
钱瘸子轻拍著自己的右腿,掌心落在膝盖上,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疼。
马车在津市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前。
他扶著车辕下来,右腿落地时那股凉意又冒了一下。
“师傅,您腿不舒服?”赶车的年轻人小心问道。
“废什么话,把车卸了,去把你那几个师兄叫来。”
钱瘸子推开院门,穿过天井进了堂屋。
屋里没点灯,可他也不在乎,就这么摸著黑往太师椅上一坐。
此时外面天色渐亮,天光透过欞格窗洒进来,但还是灰濛濛的。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才传来脚步声。
“师傅。”
门口先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
这是钱瘸子的大徒弟,姓周,跟著他年头最长,手上的功夫也最硬。
周老大身后的是个瘦高个,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
这是二徒弟刘德升,不擅动手,但心细,钱瘸子那些帐都是他在管。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矮胖子,圆脸眯缝眼,看著憨厚,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
三徒弟赵辰,进门最晚,但脑子活泛,腿脚也快,跑腿打听消息的事儿都是他在干。
最下面还有个小师妹,只是去年嫁入了柳家二房,並没有住这里。
三人进来后依次站好,周老大才开口:“师傅,这么早叫我们过来,是有事?”
屋里静了片刻,钱瘸子没吭声,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周老大见状便不再问,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
刘德升悄悄抬眼打量师傅的脸色,又飞快垂下。
他跟了师傅八年,知道这敲椅子的动静。
敲得慢,是心里有事。
敲得快,是动了杀心。
这会儿敲得不紧不慢,不上不下,才是最熬人的。
赵辰倒是想开口,被刘德升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立刻老实了。
外头天光又亮了几分,堂屋里的物件渐渐显出轮廓。
条案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走著,跟钱瘸子敲椅子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起来有点刺耳。
“今儿夜里,”钱瘸子终於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拍卖场来了个生脸儿。”
三个徒弟耳朵都支棱起来。
“四十来岁,穿身灰布长衫,看著像个穷酸。”
钱瘸子轻拍著那条瘸腿,“他当著满拍卖场的人,连折我两次脸。”
赵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这人活腻了?”
话一出口就知道失言,赶忙闭嘴。
刘德升心思转得快,斟酌著问:“师傅,那人的底,您可摸清了?”
“生脸儿,口音不像本地人,身上没带幌子。”钱瘸子往椅背上一靠,“不像是在津市討生活的。”
周老大这时候才开口:“师傅的意思是?”
“去查。”钱瘸子说,“老大,你走一趟拍卖行,打听一下这人什么来头。”
“如果可以,就把对方喝过的茶杯带回来。”
周老大抱拳:“明白。”
“老二,你去鬼市转一圈,找那几个消息贩子,但凡有半点风声,给我挖出来。”
刘德升点头:“师傅放心,天亮我就去。”
“老三。”
“哎!”赵辰往前凑了半步。
“你去找柳家。”钱瘸子看他一眼,“你小师妹嫁过去也有日子了,该走动走动。”
“柳家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你让他帮著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过江龙到津市。”
赵辰眼珠一转:“师傅,要不要跟小师妹带句话?”
“你看著办。”
“去吧。”钱瘸子摆摆手,“天黑之前回来。”
三人应声退出堂屋。
穿过天井时,赵辰忍不住压低嗓子问:“大师兄,你说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老大没吭声,大步流星往外走。
刘德升倒是接了话:“什么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两回脸折的,师傅得找补回来。”
“那要是找补不回来呢?”
刘德升看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出了院门。
赵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缩了缩脖子,也赶紧跟上去。
。。。。。。
鬼市外围的乱葬岗里,陈墨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再有个把时辰,天就该大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具尸体,脸部已经被划烂,绝对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就这两下子,也敢学人家劫道?”
陈墨嘀咕一声,蹲下身把老侯全身翻了一遍。
身上现金不多,就三十多块大洋。
一块怀表,一把匕首,还有一袋菸丝。
匕首还是洋货,做工精细。
他把匕首收了,大洋揣进怀里,怀表掂了掂也揣上。
菸丝被他重新扔回死人身上。
乱葬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个坟包,有的立著碑,有的就剩个土堆。
野草半人高,被夜风一吹,簌簌响。
陈墨指挥纸人拖著两具尸体跟三具药尸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二三十步,找了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正好有个坑。
他把几尸体踢进坑里,拿脚踩了踩,操控纸人往上面推了一层土,消去了新埋的痕跡。
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陈墨又抱了一堆枯草盖上,这才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来到方才审问的地方,地上还有几滴血。
他拿脚蹭了蹭,又捡起几片枯叶子盖住。
“先回家吧,天黑才好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