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顺利吗
“谢了老板!”汤姆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些,像是注入了强心剂。“那之后……”“之后有新活儿。”方然没让他说完,“布鲁斯应该跟你提过一嘴。假放完,无缝切换,重心转过去。”
“明白。”汤姆答得乾脆利落,是职业人的反应。“样片的物理硬碟(加密级)和三个不同云的加密连结,我十分钟內发到您指定路径。绝对乾净。”
“嗯。”
电话掛断。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方然没动,就那么坐著,目光落在窗外。北京十月的天,蓝得有点不真实,又高又远,像一块擦得透亮的巨幅琉璃瓦。心里头最沉、最硬的那块石头——《环太平洋》——噗通一声,总算落到了底。看片会,排期,宣传,发行……一堆事等著,但他此刻没急著去碰。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嗒,嗒,嗒。
还有件事。
刘意妃几天前的声音又在耳朵边响起来,软软的,拖著一点收工后的、懒洋洋的鼻音,问他能不能来。她说,《惊天魔盗团》要杀青了。
他定了最近一班能衔接上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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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奥良的空气裹上来,和北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拥抱。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著河水的腥气、老建筑砖缝里苔蘚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爵士乐残响。仓库改的片场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英语混杂著器械移动的噪音。最后几场戏,空气里绷著一股衝刺前的、轻微的焦躁。
方然没惊动谁,靠在入口处一个堆著废弃灯架和电缆盘的角落阴影里。目光很容易就找到了场地中央那个人。
刘意妃穿著戏里的衣服——一套剪裁非常利落、带点男装风格的深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正微微侧著头,和对戏的男演员低声確认走位,侧脸被几盏大功率聚光灯打得有些过曝,轮廓边缘融化在光晕里,反而显得清晰又柔和。
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朝门口这边偏了偏头。
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一下子撞上了。
她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瞬,很快,像夜里走路,冷不防擦亮一根火柴,嗶剥一下,暖黄的光映亮瞳仁。但导演的喊声紧接著响起,她立刻扭回头,举起手朝导演那边比了个“ok”的手势,嘴唇飞快地动了几下。只是嘴角那儿,有一点点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向上弯起的痕跡,泄露了天机。
方然在阴影里,极轻微地頷首。
她几不可察地快速眨了一下左眼,转回去面对镜头时,背脊似乎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肩膀打开,那身套装的线条也越发显得英气。
“方导?”
温和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刘雪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搭著件薄开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周到得体的笑容。
“阿姨。”方然从阴影里站直身子。
“刚到?”
“嗯。那边样片刚收尾,顺路过来看看。”
“恭喜呀。”刘雪莉笑眼弯弯,压低了点声音,“我听茜茜提了一句,说你们那片子,在百花奖上拿了三座奖盃?真厉害。”
“是茜茜自己爭气。”方然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剧本和导演只是搭了个台子,戏是她自己一寸一寸演进去的。”
“话是这么说……”刘雪莉轻轻嘆出口气,目光又飘向场地中央,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复杂,有骄傲,也有別的。“可她自个儿关起门来练,练得再好,总得有个像样的机会递到眼前,让人看见才行。还是得多谢你。”她话头很自然地一转,“你那边……这就算彻底忙完了?”
“阶段性告一段落。”方然说,“后面就是宣传发行那些流程上的事了。”
“那……”刘雪莉拖长了点语调,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著他,“下一部电影,心里有谱了么?有什么打算?”
方然听出那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笑了笑。“在琢磨了。有些想法,还不成熟。”
他没说具体,但给了个明確的信號。刘雪莉的眼神果然亮了一瞬,不明显,但方然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鬆了口气、又仿佛得到某种关键確认的神情。
“有想法就好。有想法就好。”她连说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开衫的袖口,“到时候可得提前透个风给阿姨,茜茜这边的档期,我也好提前协调,把不必要的推掉……”
“放心。”方然应承下来,“有具体眉目了,第一个跟您和茜茜商量。”
一个高大的、穿著深色便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到方然另一侧,是布鲁斯。他先对刘雪莉礼貌而简短地頷首致意,然后才微微倾向方然,声音压得很低:“老板。”
“安排得怎么样了?”方然问,声音也沉下来。
“已经启动了。”布鲁斯言简意賅,“按您的要求,前期接触非常谨慎,圈子很小。目前反馈比较积极,但都还在初步阶段。”
“嗯。”方然点点头,“这边杀青宴一结束,你就把精力全铺过去。速度要快,但痕跡要轻,尤其是国內这边,先別透风。”
“明白。”布鲁斯说完,又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融入旁边搬运道具的工作人员里,眨眼就不见了。
刘雪莉在一旁,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仿佛没听见刚才低语,只是握著开衫的手,几根手指微微收拢,捏紧了柔软的布料。她没问,方然也没解释。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是最好的状態。
“小房子!”
轻快的喊声带著点喘,刘意妃拍完了那条,几乎是小跑著过来,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表演带来的轻微亢奋,和见到他后溢出的喜悦。鼻尖沁著一层细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慢点跑。”刘雪莉嗔怪地瞪她一眼,“多大姑娘了,还跟小孩似的。”
刘意妃冲妈妈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向方然,眼睛亮得惊人:“真来啦?”
“答应你了。”方然看著她跑得微红的脸颊。
“拍得还顺利?”
“最后一点点了,马上收工!”她语气雀跃,说完又左右张望,“哎,舒唱呢?她刚才还在这边看……”
“她戏份前天就杀青了。”刘雪莉接口,“剧组给她放了假,已经飞回国了,说是有个gg要拍。”
“哦对!”刘意妃拍了下自己额头,“忙晕了。小房子,我明天也能回去了!总算能喘口气……”
“然后直接进《四大名捕》组?”方然冷不丁接了一句。
刘意妃脸上那点雀跃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一下破了。她鼓起嘴,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胳膊上:“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非要提醒我这个!”
“实话嘛。”方然笑著,顺势抓住她手腕。
“不过可以给你留两天缓衝期,不算无缝衔接。”
“这还差不多……”刘意妃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但眼角弯弯的,那点懊恼没坚持住。
短暂的休息后,导演拿著喇叭召集所有人,进行最后几个镜头的衝刺。方然没再打扰,走到一边,和製片人、导演简单聊了几句。导演是个头髮灰白、语速很快的美国人,说起后期计划条理清晰,带著一种公式化的自信。
“剪辑方案我们已有共识,特效部分衔接会很快。整体后期周期我们控制得很紧,不会长。”
“那就好。”方然点头,“需要公司那边特效团队配合的,隨时联繫汤姆。”
杀青的欢呼声在巨大的仓库里爆开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透出墨蓝。香檳被猛烈摇晃后喷射而出,泡沫和酒液在灯光下划出亮晶晶的弧线。笑声、喊叫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方然站在稍外围一点,靠著冰冷的金属支架,看著刘意妃被一群人围著,合照,拥抱,脸上是那种彻底卸下重担后、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他举起手机,隔著晃动的人群和纷飞的彩屑,悄悄对准那个方向,按下了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