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会晤
敲门声打断了胡为民的思绪。“请进。”
门被推开。
“康年部长？稀客啊！”
“老胡，不用忙活了。”
陈康年摆摆手。
“市长刚找我谈完话。”
陈康年开门见山。
胡为民的笑容僵了。
“市长高瞻远瞩，这个红烛学者计划，是为我们江州教育开了一剂良方啊！”
陈康年端起水杯。
“老胡，你我之间，就別说这些场面话了。”
“市长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组织部和教育局，两家联手，一周之內，拿出具体方案。我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位教育专家的真实想法。”
胡为民沉默了。
“康年部长，既然您这么问了，那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市长的计划，是天纵奇才的构想，佩服，我胡为民是发自內心地佩服。但是……”
“但是，这个计划要落地，太难了。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说说看。”
陈康年身体微微前倾。
胡为民弹了弹菸灰。
“標准问题。”
“所带班级的综合成绩，必须进入该校同年级的前三名。这个综合成绩怎么定义？是单看语数外主科，还是包括所有科目？是只看期末考试，还是要把平时成绩、学生成长评价都算进去？这个標准一旦模糊，就必然会有人钻空子。”
“比如，某个老师去薄弱学校，不教全年级，而是从几个班里挑一批尖子生，单独组一个实验班。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个班上，成绩能不好吗？可这对整个学校的教学水平，有真正的提升吗？没有。他只是在別人的菜园子里，种了一块自己的试验田。”
“人员问题。”
“谁愿意去？重点学校的特级教师，一个个都是宝。校长能放人？他们会找一万个理由。这个老师是高三把关老师，不能动；那个老师是学科带头人，走了教学就瘫痪了。就算他们愿意放，老师本人愿意去吗？”
“去薄弱学校，意味著要面对更差的学生，更难缠的家长，更落后的教学设施。一年时间，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万一最后成绩没达標，评不上红烛学者，怎么办？里子面子全丟了，还耽误了自己在重点学校的位子。这笔帐，谁都会算。”
“最要命的一点，公平性问题。”
胡为民的语气愈发沉重。
“我们指定一批薄弱学校。那么，a学校被指定了，b学校没被指定，b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会不会有意见？凭什么好事都让a学校占了？有红烛学者来指导，教学质量肯定提升啊！”
“还有，去a学校的老师，和去c学校的老师，他们面对的难度一样吗？a学校可能只是生源稍差，c学校可能学生连基本纪律都保证不了。用同一把尺子去衡量他们，这公平吗？”
陈康年开口了。
“老胡，你说的这些问题，市长都考虑到了。也正因为如此，市长才强调，要我们组织部和你们教育局，拿出一套详尽到每一个操作细节的方案。”
“你刚才说的所有问题，都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你提出来，很好，这说明你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现在，我们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问题，一个个解决掉。”
“標准问题，你说得对，必须量化，必须无懈可击。”
陈康年继续说。
“这正是你们教育局的专业领域。你们要成立一个专家组，把综合成绩这个概念，细化成一个包含几十个指標的评分模型。比如，可以引入增量评价，不看绝对分数，而是看学生在这一年里的进步幅度。一个学生从30分提高到60分，其价值，不亚於一个学生从90分提高到95分。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抹平不同学校之间的生源差距。”
胡为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增量评价！
这个思路好！
“至於你说的组建实验班，完全可以从制度上杜绝。”
“我们可以规定，参与评选的教师，必须完整接手一个行政班，且班级学生构成必须隨机分配，由教育局和学校纪委共同监督。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一票否决，並且通报批评，记入档案！”
胡为民的后背不禁挺直了些。
“人员问题。”
陈康年笑了笑。
“老胡，你把这件事想成了一个选择题。但在市长的规划里，它可能是一个必答题。”
“部长的意思是……”
“我们前期可以鼓励自愿报名。我相信，总有一批有情怀、有担当的老师愿意挑战自己。但如果报名人数不够，或者重点学校就是不放人，那组织部就要下场了。”
陈康年端起水杯。
“我们可以把红烛学者计划，和教师的职称评定、评优评先、甚至校级领导的提拔任用，进行適度掛鉤。比如，凡是有过薄弱学校任教经歷，並且取得优异成绩的教师，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晋升，优先提拔。对於那些积极输送优秀教师的学校，我们可以在政策、资金上给予倾斜。反之，那些百般阻挠、拒不配合的学校和校长，我想，组织部有必要和他们谈谈心，了解一下他们是不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胡为民震惊。
“公平性问题。”
陈康年放下水杯。
“这更好解决。薄弱学校的名单，由你们教育局来擬定，每年轮换。我们甚至可以搞一个动態调整机制，哪所学校教学质量提升了，就从名单里拿掉，换一所更差的进来。这不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吗？所有薄-弱学校都有了盼头，都有机会得到最优质的师资。这才是最大的公平。”
胡为民看著陈康年。
他明白了。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合作。
“康年部长，我明白了。”
“您看，这是我们局里去年做的全市中小学教学质量评估报告，里面有最详细的数据。哪些学校是老大难，哪些学校有潜力，一目了然。我原本还想著，怎么用好这些数据，现在看来，市长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