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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千金

    第118章 千金
    ”子诚老弟啊,哥哥我刚才在大厅上那是没办法,公事公办。”
    卢观打了个酒嗝,他手里捏著铜爵,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让你拿三百石的餉,確实是委屈了你。
    但这说辞吧————不过是循例虚应故事罢了。”
    陈默替卢观满上一杯酒,微笑道:“卢兄何出此言?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
    “说道?嘿,这里面的说道可大著呢!”
    卢观有些醉眼惺忪地看了眼陈默,又指了指刘备,“如今这世道,什么是真的?
    兵是真的!权是真的!地盘是真的!
    至於那点死俸?那是给那些只知读死书的蠢人看的!”
    他凑近了一些,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声音里,却透著一股精明老练之意:“老弟你是行郡丞事,管的是什么?
    是一郡的钱粮调度,是刑狱,是文书往来!
    且不说別的,单是这公车、传舍”..
    也就是传驛置邮、迎来送往的开支,便是一笔糊涂帐。
    你若是出门办事,这车马费、驛站费,还不是你大笔一挥的事儿?”
    卢观嘿嘿一笑,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再说了,如今乱世,剿匪亦是头等大事。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
    而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运送过程中的火耗,这军械的折损————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別做得太难看,郭使君那边答应了————
    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卢观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子诚,玄德啊,你们要明白。
    给你们这个位置,就是给了你们一把金钥匙。
    至於你们能从里面拿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朝廷虽然发不出餉,但朝廷给了你权啊!
    在这乱世里,权————就是最大的钱!”
    刘备在一旁听著,虽然面上依旧掛著微笑,但放在膝盖下的手却微微攥紧。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对这种官场陋习本能地感到厌恶。
    但他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
    他知道,卢观说的是实话。
    是大实话。
    若不懂这些,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里,寸步难行。
    陈默倒是反应的很快。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虽然不愿同流,但也深知:
    官场之上,必须和光同尘。
    他自认不是海瑞海刚峰,汉末乱世也並非大一统的和平年间。
    你若过分刚直,只能被其他人当做异党和绊脚石除掉。
    陈默自知,只能儘量做到约束己身,但不能表现出任何牴触之意。
    他举起酒杯,敬了卢观一杯,脸上始终掛著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多谢卢兄点拨。
    默,受教了。
    日后这涿郡的一应事务,还需卢兄在郭使君面前多多美言。
    至於该有的孝敬————白地坞绝不会少了卢兄那一份。”
    “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卢观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双方的关係,才算是真正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利益同盟。
    酒宴散去,已是黄昏。
    白地坞的坞门外,却发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数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坞外,十几名身著锦衣的家奴,正对著守门的义军士卒大声叫嚷。
    ——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趾高气扬地挥舞著手中名帖,“我们是季家的!奉家主之命,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这乃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你们这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拦著?
    还不快去把女君请出来?!”
    今日负责巡查正门的將官正是周沧。
    这位昔日的黄巾流卒,如今已是义军执掌步军的千人佐官,他正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抱著膀子,冷冷地看著这群跳樑小丑。
    “没有刘军侯与陈军佐的手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什么季家李家,男君女君的?老子没听说过。
    再敢喧譁,老子把你扔进护坞河里餵王八。”
    “你!粗鄙武夫————”那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何事喧譁?”一道声音从坞门內传来。
    陈默负手而出,身后跟著几名亲卫。
    他刚刚陪同刘备,送別卢观回到前厅,便听闻此处动静。
    见到陈默,那管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如今这涿郡谁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是个连太行贼都敢杀绝的狠角色。
    更別提,据郡里传闻,人家马上就是实权的郡丞公了。
    “拜————拜见陈郡丞。”管家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躬身行礼,“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之前兵荒马乱的,让女君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如今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郡丞行个方便,让女君隨我们回去团聚。”
    “团聚?”陈默轻笑一声,“我记得季玄刚死没几天吧?
    怎么,你们季家这么快就要摆酒席庆祝了?”
    管家面色一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郡丞说笑了。
    主要是————主要是家里给女君寻了一门好亲事。
    乃是渔阳那边的大户人家。
    这不,对方催得急,想让女君回去备嫁————”
    “亲事?”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季家主支,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季玄一死,顶樑柱塌了。
    家族势力眼看就要被旁支瓜分。
    这群虫豸想不出別的办法,竟然要把主意打到季婉身上,想用她去联姻,换取其他豪族的支持来苟延残喘。
    甚至是......想藉此来试探白地坞的態度。
    “陈郡丞。”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陈默身后缓缓走出。
    是季婉。
    她之所以此刻又回到了白地坞,实是一番周折。
    当日兵荒马乱,她又自惭无顏留於坞中,便独自离开,欲过十里亭往南边而去。
    幸而途中因雨借宿村舍,反倒避开了盘踞十里亭的左髭丈八贼兵。
    待雨过天晴,恰逢义军斥候巡查,认出其身份,这才护送回坞中安顿。
    季婉今日依旧穿著那身素色的粗布襦裙,头上插著那根自从断簪明志后,再不离身的荆釵。
    没有了往日的綺罗锦绣,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与坚韧。
    她静静地看著门外那些曾经熟悉的“家人”。
    看著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如今却想把她像货物一样卖掉的管家。
    “女君!您可出来了!”管家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快跟老僕回去吧!家主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去?”季婉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哪里去?回那个吃人的季家?”
    管家愣住了:“女君,您这是————”
    “烦请转告贵家主。”季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看向远方天际,“族兄......季玄勾结外贼,残害忠良,乃是国贼。
    季家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
    此番乃是刘陈二位明公宽厚,予罪兄死后哀荣。
    然我季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忠义廉耻。
    那日在十里亭外,我已折簪断义。
    从那一刻起,季婉於季家,便已是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陈默,盈盈下拜。
    这一次,她跪得极重,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民女季婉,自知本家罪孽深重。
    愿散尽妆奩,入白地坞为奴为婢。
    以此残生,为大汉將士缝製征袍,为那些死在罪兄手中的冤魂恕罪。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季家女。
    只有白地坞一织妇耳。”
    风,忽然停了。
    坞门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柔弱女子的决绝所震撼。
    陈默看著跪在地上的季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不仅仅是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的坚持,更是一个忠孝两全、深明大义之人的决断。
    將本家之罪,尽皆揽於己身,以此了结恩怨,替家族挡下白地坞日后的清算。
    自此,既报了生养之恩,亦於家国大义无损。
    上不负国,下不愧家!
    陈默上前一步,虚扶起季婉。
    “季姑娘言重了。”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著门外早已呆若木鸡的管家,声音如冰:“听清楚了吗?这里没有什么季家女君。
    只有我白地义军女工坊的管事,季婉姑娘。
    谁若是想带她走————”
    陈默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剑柄,“就先问问我这白地坞的两千把刀,答不答应吧。”
    “哗啦——”隨著陈默话音落下,周沧大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义军士卒齐齐上前一步,长矛顿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杀气腾腾!
    管家一时猝不及防,竟是被这阵势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马车。
    “走!快走!!”
    车队在烟尘中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
    次日清晨。
    卢观的车驾缓缓驶离了白地坞。
    陈默与刘备一直送到了十里亭外。
    临別之际,卢观显得有些感慨。
    他望著南方,神色间少了几分昨日的精明市侩,却多了几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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