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得寸进尺
外公和爹並肩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静静听著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苦,脸上的神情也渐渐从平和转为为难,两道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不忍与无奈。他们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心里都清楚,山上的日子確实比山下难过太多——山上的土地贫瘠不堪,土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子,又没有便利的水源可以灌溉,即便乡亲们起早贪黑、拼尽全力耕种,洒下再多汗水,每年的收成也远不及山下田地的一半。若是遇上乾旱或是暴雨,更是颗粒无收,乡亲们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去山里的小煤窑挖煤换口饭吃,可这年头矿难频发,窑塌人亡的事时有发生,村里不少家庭都因为挖煤失去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可小学堂的事,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当初大哥办小学堂时,碍於精力有限,收的人本来就少,而且如今大哥已经定下明年开春就要去双峰书院进学的事,等大哥一走,没人授课,小学堂自然也没法再继续办下去了,这件事,他们纵使心里同情,也实在没法满足乡亲们的诉求。可这些山上的乡亲態度十分坚决,一个个眼神恳切,攥著衣角的手都透著急切,说什么也要在育种基地里塞几个人进来帮忙做事,哪怕只是打打下手、干点挑水除草的粗活也愿意,无论外公和爹怎么耐心解释其中的难处,他们都不肯轻易罢休,一个个固执地站在原地,执意要等到一个明確的答覆才肯转身离开。外公、爹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几位邻居,围著他们几人反覆商议。其实眾人心里都有疙瘩,育种基地刚开荒那会,条件艰苦、前途未卜,不见他们有一人下山来帮忙;如今刚见一点成绩,就急著往里面塞人,换做是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山上的乡亲们也自知理亏,不敢强爭,只是一个劲地说好话、诉苦衷,语气里满是恳求。这时,闻讯赶来的王老从中调和,提出按育种基地成立时定下的规矩,原本只收刚满六岁的孩子,考虑到他们在山上生活,年龄太小下山不安全,可破例加上一岁,收七岁的孩子。但乡亲们不放心自家孩子单独下山,执意要让年龄大的孩子带著一同来。双方好说歹说、扯了大半天,最终才达成一致:同意四个山头,每个山头安排两个名额,这些孩子只能按六岁孩子的標准参与分工、领取地里收成,让他们过完年就下山,到育种基地帮忙做事。至於合作种水稻的事,外公也如实跟他们说了难处,眼下育种基地规模还小,人力物力有限,只能先照料好现有的实验田,等以后规模扩大、条件成熟了,定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山上的乡亲。听到这话,眾人才渐渐平息了情绪,不再纠缠,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色。
临走时,爹看著他们疲惫又窘迫的模样,脸上满是风霜,身上的衣裳也打了不少补丁,心里实在不忍,便开口说道:“各位乡亲,育种基地里现在还有不少今年种的大白菜,还有接下来要收的白菜芯,你们要是需要,都可以便宜卖给你们。要是实在没钱,欠著也行,只是得有保人作证,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万万不能真让人饿肚子。”这些乡亲早就眼馋伙铺靠墙堆放的那些饱满鲜嫩的大白菜了,闻言都十分感激,连连向爹道谢,没带钱的,也连忙找相熟的乡亲借了钱,各自挑了一个最大最鲜的大白菜,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碰坏了。
这一通忙活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还好这些乡亲来的时候,都特意带了火把,火光摇曳著照亮了脚下的路;再加上今日是十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崎嶇的山路上,亮堂堂的,也不怕他们走夜路出危险。看著他们结伴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外公和爹对视一眼,都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期许,只盼著明年稻种培育成功,能让乡亲们都多打些粮食,日子能过得宽裕、安稳一些。
次日,停了几日的小课堂又开课了。只是还没到上课时间,兴宝一家正围坐在桌边吃早饭,院门口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四个大人就带著八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外加四个七岁的小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伙铺门口,把不大的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看著面前这群人,爹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不是说好了开春才过来的吗?怎么今日就来了,你们这是怕我们说话不算数,反悔不成?”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却也藏著一丝不解,毕竟昨日才刚敲定好规矩,今日就提前上门,实在有些突兀。
“哪里哪里,大伟你这话就见外了!”带头的是吕家岭的大叔,他被爹问得脸颊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侷促,双手也有些无处安放,“你宋大伟的话,在村里那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谁不知道啊?只是,只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把话说出口,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这时,站在一旁的杨家冲大叔连忙上前解围,他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地说道:“大伟,你別多心,是这么回事。我们回去后打听了一下,知道你们育种基地里做事,是要记录庄稼长势、清点收成的,可你看看我们带来的这些孩子,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別说提笔写字、记帐目了。所以我们商量著,趁现在地里还没活计,天冷也閒不住,就让他们提前过来,先跟著延邦学学认字、写写简单的字,等开春正式上工了,也能帮上忙,不至於什么都不懂、拖你们的后腿啊。”
这位杨家冲的大叔,兴宝认得,是师父没出五服的侄子,平日里他去山里找师父学医、送东西时,经常能见到,也算沾著点亲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