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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险棋落子,借魂开路

    第125章 险棋落子,借魂开路
    黎阳营外,后山密林。
    烟尘障目,血气冲鼻。
    郑姜背靠枯树,赤甲黑褐难辨。
    身后二百残部,断刃拄地,皆如风中之烛。
    草叶窸窣,牵招踉蹌行出。
    这素来沉稳的神射手,半身泥血,左臂垂於身侧。
    最精於潜行与暗杀的飞狐营猎手们,回来得也很少,五六十人而已。
    两路残兵隔林相望,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问什么?怎么问?
    能从高览那样老谋深算的毒蛇口中夺回这条命,能用这点微末之躯將上万袁军像猴子一样耍了几十里,这本身便已是奇蹟。
    蹄声杂沓,破林而入。
    刘备引著关、张、楚三人,及那一队刚从火海大营杀奔出来的死士。
    终是撞入此处喘息之地!
    虽是大胜而归,亦是满面烟火,披袍无一完好。
    刘备翻身下马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蹌,显然也已是疲至极处。
    他稳住身形,也不理会左右搀扶,径直走到郑姜、牵招二人身前。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残缺的肢体、那些黑红的面孔、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
    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倏地涌上一层血红。
    刘备不发一言,只整衣冠,双手合抱,向著这群衣衫槛褸的悍卒,深深一揖,直至於地!
    “若无诸君死命牵制,安有刘备此刻生还。”
    “这活命之恩————重於泰山。”
    “主公!!”
    郑姜双膝一软,想要搀扶却发觉双臂沉若千钧,竟提不起来。
    牵招咬牙单膝重跪,断箭震颤:“职责所在!敢不效死!”
    刘备死死按住跪下的二人,话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听真!今日,此地每一块焦土之下的亡魂,每一个没能回来的名字。”
    “无论出身,皆录忠烈祠首位!”
    “若少一笔抚恤,若漏一张名姓,我刘备————愿受天雷之齏!!”
    这不是赏,这是比命还重的诺。
    林间粗重的喘息声,似都在此刻轻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声清啸。
    林西角,夜雾破开。
    一匹不知从何处袁军哨骑手中夺脱的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砰”的一声。
    马背上一道人影借势滚落,跟蹌两步,单膝重重杵在泥里。
    来人银甲已成暗红,半身血汗。
    手中一桿银枪上,血槽还是鲜亮。
    只听一声鏗鏘之言,声如金石:“主公!”
    “云————幸不辱命。”
    刘备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攥住他淌血的肩膀。
    孤身断后。
    面对数千虎狼。
    十面埋伏,千人拼命。
    终於,全须全尾地聚齐了。
    这本身,就是奇蹟。
    赵云喘匀一口浑气,眼已扫向那边的赤甲女將。
    他朝郑姜一拱手,语带肃穆:“这一命,当谢郑將军。若无你背后点那一坡子火————”
    郑姜摆摆手,只咧咧嘴,露出一口血牙:“赵將军客气,你若没在前面顶著————我们这点火星子,早被高览踩灭了。”
    刘备扶起赵云,看向这一男一女两个血葫芦。
    生死之间,无需废话。
    他用力点了点头,只吐出沉甸甸的四个字:“都记下了。”
    人虽无恙,死局,却仍未破。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啐出半口血沫子,抬头看向远方传来轰鸣声的天际。
    “大哥!眼泪这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流。身后那高览虽然被火势虚晃了一枪,但他这回,可是吃了个大亏。等他反应回来,那劲头,绝对是往死了咬!”
    “还有那张儁乂。听马蹄子这狠劲,恐怕离咱后腿跟,也就几里地了!”
    他大枪往西一指,声若洪钟:“路都杀出来了!此刻不趁著热乎劲杀回鄴城,难道还在林子里等人家两边包饺子吃?!”
    诸多刚喘口气的校尉,眼中也都亮起了那一丝求问生的光。
    家,就在西边。
    只有那条路是回得去的。
    唯独立於树下阴影处的楚夜,微微摇了摇头。
    “三哥。路,断了。”
    “往西回鄴城,正撞上张郃含怒追击的铁骑,此时硬碰,无异於以卵击石。”
    “而东面————”
    楚夜一招手。
    暗影中,一名衣甲比所有人都要乾净稍许,却满脸冷汗的斥候跪了下来。
    “主公,军师。”
    他的语速极快道:“东方密林有大军逼近。乃顏、文二支旗號!”
    闻言,眾人皆是心中一凛。
    前有顏良文丑两万生力军,后有张郃高览数万虎狼,可谓已至绝境。
    张飞性子最急,重重一矛杵进泥地,恨声道:“这是要断咱们最后一口气?!既然没路了!莫不如跟这群孙子拼了!”
    刘备按剑的手一紧。
    两万生力精锐,这已非是搏命能破的死局。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衫军师。
    楚夜理了理袖口焦边的尘灰,悠悠道:“大哥莫急,路,恰恰就在这前后夹击之中。”
    说罢,楚夜又转向那正鬚髮皆张的张飞,笑道:“三哥,我叫你在大营里特意留的那样宝贝,拿出来吧。”
    “嘿!我就知道你能用上!”
    张飞闻言,顿时咧开大嘴,哪还有半点绝望。
    他把大手往身后那血浸皮囊里一掏,抓出了个还在滴血的玩意儿。
    豁然便是一个双目圆睁、面容扭曲的狰狞头颅。
    正是那刚才还威风凛凛、现在只剩下这个吃饭傢伙的一袁氏宗亲,高干!
    “你这是————”刘备看著这脑袋,目光一震。
    楚夜指了指那颗狰狞的人头,语气平淡:“大哥。我等可命全军换上袁军的衣甲,脸上那血不用擦,越惨越好,越真越好。”
    “咱们不去冲阵,也不需要躲。”
    说著,楚夜自张飞手中接过高干首级。
    而后转身,几步走到那个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的真正袁將一吕旷面前。
    手一松,重物落下,正落进吕旷怀中。
    楚夜居高临下,冷声道:“抱稳了,吕校尉。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想清楚,若是演砸了,你的人头也得留下给张郃当赔礼。”
    冷风颳骨。
    吕旷哪敢说个不字,嗓子里挤出这一个字。
    “哭————”
    “我能哭————我哭得绝对比死了亲爹还真————”
    楚夜微微一笑,凑近吕旷耳畔,话音低沉道:“很好。记住,待会儿到了顏良马前,不要说话,只要哭,把喉咙喊破了去哭!”
    “就哭一句话一张郃拥兵自重,坐视中军沦陷,此为不救之罪!其后更纵兵追袭,滥杀袍泽以灭其口,致高將军尸骨无存,此乃不臣之心!”
    吕旷知晓自己已经无了退路,登时点头如剥蒜。
    “军师放心,我便是做鬼也要拉张郃垫背!”
    “很好。”
    楚夜轻拍他的肩膀,將牵招留下的、属於张郃的特製狼牙长箭也塞入他手中,“这也是张郃杀人灭口”留下的罪证。拿好了,这可比你的命值钱。”
    四周死寂之中,忽闻一声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
    继而,化作张飞雷鸣般的狂笑,震得林叶簌簌而落。
    “好计!真箇是好计!”
    张飞把丈八蛇矛重重一顿,环眼圆睁,瞪著楚夜,又惊又喜:“四弟!你这何止借路?此乃借刀、借头、更借河北双雄之心!一举三得,毒矣,绝矣!”
    关羽轻捋长髯,那双半闔的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未赞计谋之毒,只平声而断:“顏、张素有隙。今添血仇,疑心如燎原之火,再不可灭。”
    计策已定,眾皆凛然。
    楚夜转身,目光如电,落在半跪於地的郑姜身上。
    “郑校尉!”
    郑姜挣扎起身,甲叶鏘然:“末將在!”
    楚夜指向那数百蜷缩在旁、面如土色的袁军降卒,声调转冷:“此辈,皆交予你。”
    说罢,他缓步走到郑姜身边,以仅二人可闻之声道:“驱此辈往西北哭號奔逃,言“张郃已反”。你率赤焰残部,为——监军。”
    “监军?”郑姜虎目一凝。
    “不错。”楚夜微微頷首,“我军之仁义,不施於此等败军之犬。”
    “告之与眾,敢回顾、敢缓步、敢不按令者—
    ”
    他伸手,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
    “——斩。”
    不等楚夜再言,郑姜眼中已燃起一丝狠戾的快意。
    “军师之意,郑姜————明白了。”
    她頷首领命,募然转身,拖著伤体,一步步走向那群降卒。
    降卒之中,一员面带刀疤的队率,见来者仅为一重伤女將,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轻蔑。
    他低垂头颅,右手却已悄然探地,握住了一块尖锐石片。
    擒此女將,或有一线生机!
    七步之遥。
    郑姜骤然停步。
    她缓缓抬手,对身后赤焰残兵,打了个手势。
    周围,数十名臂缠血布的悍卒,默默举起弓弩。
    绞弦之声,於死寂中,尤为刺耳。
    那队率身形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郑姜的目光,此刻方才落在那队率脸上,平淡如水:“举起来。”
    那队率眼中凶光一闪,竟是猛然暴喝一声,持石片弹射而起,直扑郑姜面门!
    郑姜不退反进,甚至未见拔刀。
    只在那队率扑至身前的剎那,她右腿侧踢而出,快如闪电。
    “咔嚓!”
    一声脆响,腕骨已断。
    队率惨叫未出,郑姜左肘已顺势而上,重重撞在其胸口。
    “砰!”
    闷响声中,队率倒飞而出,胸前甲叶寸寸碎裂,鲜血狂喷。
    郑姜看也不看那地上之人一眼,只环视那群如木雕泥塑般的降卒,声音冷冽如刀:“两条路。”
    “往西北跑,活。”
    她缓缓走到那哀嚎的队率身前,战靴踏在其另一只完好的手掌之上,俯下身,一字一顿:“留在此地,死。”
    四下死寂。
    百余降卒,连喘气之声亦不可闻。
    “愿————愿隨將军奔逃!!”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带著哭腔嘶喊出声。
    紧接著,百余悍卒纷纷抢地叩首,额头碰地,响成一片,唯恐慢了半分。
    郑姜缓缓抬脚,转身面向楚夜,重重一抱拳,甲叶鏘然:“军师,郑姜,必不辱命!”
    楚夜微微頷首,再转向牵招。
    他手指东面那片幽深黑林。
    “顏良多疑,必遣斥候探我虚实。”
    “牵统领,我要此林——再无活口传讯。”
    牵招眼神一凛,已然了悟。
    此乃要叫那片林子,变成一片鬼域。
    他没有半分废话,只微一頷首,沉声道:“军师放心。此林—入者,必死!”
    言罢,牵招转身,战弓倒提,向后一招。
    数十名飞狐营猎手,如鬼魅般隨他退入林影深处,悄无声息。
    “————"
    见此,楚夜凝重神情略微鬆弛,目光重转至刘备身上,”郑、牵二將,如断顏良双臂,令其不敢入林。”
    “但那顏良、张郃皆是河北名將,非是无谋匹夫。”
    楚夜语声一顿,正色道:“顏良好名,张郃多疑。二人对阵,若无外力,必先相持。”
    “只要僵持半日,我等“哭丧”之偽,必为敌所破!”
    张飞肩扛蛇矛,听闻此险言,一对环眼瞬间煞张,眉头倒竖。
    他提步抢出,还未开言。
    身后,忽闻一语传出,沉静似冰:“此事,我去。”
    赵云拄枪,撑其伤重之躯,自泥泞中挣起。
    血甲暗沉,唯那双目清亮如星。
    “军师,云,愿去送他们双方一程。”
    刘备闻言大惊失色:“子龙?你这一身伤!怎可再离中军?况且此行————”
    “主公安心。”
    赵云伸手,按住刘备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言。
    “林中密,路途遥,用枪多有不便。”
    他手抚铁胎弓,试了试弦。
    “牵招统领虽善清斥候,断其耳目。但若要在数万大军阵前,点燃一根导火之索,其难非比寻常。”
    他抽出三支箭矢,皆是狼牙铁簇,寒光逼人。
    “云此去,无需千军相隨。——只藉此三支鬼箭,便可为这河北死局,点上那致命之火!”
    楚夜深深看他一眼,頷首道:“子龙,此行务必小心。只待张、顏对阵,我等离去那一刻,便是唯一之战机————”
    刘备只觉喉头一哽。
    又是孤身涉险,又是把命吊在敌人的刀尖上。
    但他不敢犹豫,只重拍赵云肩甲,“活著回来!!!”
    赵云一抱拳,不再多言。
    强提一口浊气,银甲身影一闪,並未隨大军换装,而是没入了牵招所去的那片密林。
    望其背影消失,刘备目中已然泛红。
    “军师妙计,兄弟同心,何谈死局!”
    刘备转身,目中已无半分迟疑,厉声喝令:
    "
    一全军易帜!”
    “今日,我等便借袁贼之魂,闯他自家的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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