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周老师的现场教学

    第155章 周老师的现场教学
    这时，早已等在外边的女服务员抬了一个竹筐进来，里边是褚为良带来的摩崖石刻的拓本，都用长条的锦盒装著。
    “这是？”田中从藤椅上站起来，手里的咖啡杯摇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咖啡渍。
    “是摩崖石刻的碑拓。”
    褚为良说著，將捲轴取出来，在铺著洁白桌布的长桌上缓缓铺陈开来。
    记者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咖啡杯，凑近来看。
    隨著捲轴展开，黑纸，白字。
    强烈的视觉反差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是一幅苍劲有力的行楷，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即便是不懂汉字的西方记者，也能从那飞舞的线条中，感受到一种跨越千年的韵律与力量。
    田中的身体几乎趴到了桌面上，贪婪地审视著每一个笔画。
    “这是黄庭坚的字？这种结体，长枪大戟，確实是山谷道人的风格————但这块碑，我怎么从未在图录上见过？”
    “田中先生好记性。”
    褚为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碑確实已经在战爭时毁於轰炸，这世间，再无那块石头的踪跡。”
    听到这里，在场的西方记者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嘆息。
    田中的脸色却微微涨红，不自在地离开了桌面。
    紧接著，褚为良开始了属於学者的专业科普。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拓片上的题跋，一本正经地说道：“关於这幅作品的断代，学术界一直有爭议。根据《金石录》的记载，它应该是南宋绍熙元年刻下的。大家请看这个笔锋的走势，这是典型的顏底柳面————”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不停从褚为良嘴里蹦出来，极其枯燥乏味。
    起初，出於礼貌，记者们还勉强听著。
    但不到两分钟，除了田中还在频频点头外，其他人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
    “sorry，打断一下。”
    罗伯特忽然举起手。
    “教授，请原谅我的直白。你刚才说的那些笔锋，结构，对於我们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难懂。我只想知道，这些是否是原拓？”
    “並不是————”褚教授实话实说。
    “原来不是原拓本，那有什么意思？”
    记者们议论纷纷，那些拓本在他们眼里顿时一文不值。
    最后罗伯特说：“ok，我刚才听到孤本这个词，不如讲讲这里的故事。”
    “故事？”褚为良有些茫然，下意识看向周城。
    周城既然有周老师的称號，对讲故事自然是手到擒来，特別是与丹市旅游有关的故事，更是他前世的职业素养。
    但他不能轻佻地接茬，首先要给褚为良保留顏面。
    想了想，他站起来说：“褚教授是做学问的人，在他眼里，这些笔墨的艺术价值甚至高於生命。刚才，他是在用学者的最高礼节对待各位，將最精华处，分享给你们，这是一种学术上的慷慨。”
    这番话，既解释了褚为良的枯燥是因为专业和慷慨，又不得罪在座的记者。
    褚为良原本有些侷促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感激地看著周城：“小周，要不你上来给他们讲讲？”
    说完，又赶紧用中文小声补充：“不用太专业，把你看的歷史书隨便讲讲就行。”
    周城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试试。”
    褚为良走下来，与他交换了位置。
    “各位，在讲孤本的故事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个我在外刊上看到的小道消息。”
    周城用轻鬆的语气开了头，这种姿態立刻拉近了与记者们的距离。
    “就在去年的港城苏富比秋季拍卖会上，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一个英国绅士清理祖父的阁楼时，发现了一卷用来垫箱底的黑色旧纸，纸张又黑又脆，上面印著些白色的汉字，他差点就把它扔进了壁炉。”
    听到拍卖会和阁楼寻宝，记者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幸好，他的一位邻居建议他拿去估个价。起初，拍卖行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印刷品，给出的估价只有不到50英镑。”
    周城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若有深意地停在田中身上。
    “但当拍卖图录寄到京都后，一位日苯收藏家连夜飞到了港城，在拍卖现场，他直接把价格举到了起拍价的一百倍。”
    田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似乎猜到了周城要说什么。
    “最后，那捲垫箱底的黑纸，以12万美金的天价成交。”
    "what？！"
    卢卡和杰克同时惊呼，“12万美金？就为了几张黑纸？”
    在1984年，12万美金是一笔巨款，足以在米国买下一栋相当不错的別墅。
    “是的，12万美金。”周城微笑道，“因为那是一卷宋拓，也就是宋朝时期拓印下来的孤本。”
    田中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插话道：“周桑说的是《九成宫醴泉铭》的宋拓本吧？那確实是无价之宝。在我们日苯书道界，能拥有一页宋拓，是毕生的梦想。”
    有了田中这个內行背书，故事的可信度瞬间拉满。
    记者们不觉將视线移到了桌上的拓本。
    只有罗伯特一副瞭然的神情，若有所思。
    “当然，褚教授带来的这些不是宋拓，但它们更为厚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为珍贵。”
    周城拿起一份拓本。
    “那么，我想请你们听另一个故事，一个关於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够存在於世的真实故事。”
    听到这里，坐下的褚为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莫名出现了一丝激动。
    “大约在四十年前————”
    周城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却充满力量。
    这是一个关于丹市编审冯先生的故事。
    当年，他歷时五载，踏遍悬崖绝壁，搜集拓本三千余帧。
    1944年，丹市大疏散，在轰炸与火海中，冯先生捨弃了金银细软，却视二十篓拓本如命，僱人挑担千里，护送回乡。
    “战爭胜利后，他又將这批用生命守护下来的碑刻资料，僱人运回丹市，无偿上交给国家。”
    “丹市光復后，河山依旧，但丹桂山岩石刻，文物古蹟，却数以百计地毁於炮火。”
    “而冯先生的贡献，正是由於他的义举，使这些珍贵的古老艺术品能够在战乱中保存下来。原碑已碎，但他留下的这些拓本，就成了绝唱，成了不可再得的孤本。”
    说到这里，周城的眼里隱隱闪动著泪花。
    这不仅仅是表演，更是对那个年代文人风骨的真实触动。
    八十年代初，在座的许多人都经歷过战爭的阴影。
    听完这个故事，船舱內一片寂静。
    周城余光瞥见，褚为良竟然也在偷偷用手背擦著眼泪。
    这故事对於他来说都老掉牙了吧，怎么还哭了？
    就在这时，田中突然站起来，椅脚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周桑，你讲的故事確实很感人，但作为学者，要讲究证据。你说，原碑毁於————毁於战火，这有据可查吗？如果连原碑的存在都存疑，那这些所谓的孤本復刻，岂不是成了毫无根据的臆造品？”
    周城见他如此激动，这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故事已经深深刺痛了这位田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