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阴谋诡计,福威鏢局
“不错。”周芷若明眸流转,视线扫过那片焦黑的废墟,声音平缓却条理分明:
“赵言虽是本派弃徒,但毕竟身负峨眉武功。赵万金特意派他去围攻道长,这本就是一步毒棋。”
她看向白清远,冷静分析道:“若道长死於赵言之手,纵然诸位高真明白事理,知道这是敌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但在外人看来,便是我峨眉弃徒害死了全真高徒,因此势必会导致两派之间生出嫌隙,甚至引发衝突。”
“若赵言不敌,被道长逼问出这所谓的『藏身处』,便会如方才这般引发雷火,令你二人葬身火海!”
说到此处,周芷若语气微冷,一针见血地指出:
“届时死无对证之下,结果也是一样的……”
白清远闻言,不禁看向这位未来的峨眉派掌门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时的周芷若虽年纪尚轻,但这番见识与心思,却已远超常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將赵万金的险恶用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不过……
“贫道还有一事不明。”
白清远道:“赵万金为何要做这种事情?他不过是一个福州的地方豪强,完全没理由挑拨我们两派吧?”
“因为这並非是赵万金的主意,整件事情,很可能都是其背后之人的安排!”
周芷若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白清远疑道:“背后之人?”
周芷若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白清远,道:“此事干係重大,在小妹吐露实情之前,白道长可否先將斗笠取下,以真面目示人?”
原来白清远一直头戴著斗笠,是以他虽已自报身份,周芷若心中却始终有所怀疑。
白清远不以为意,道了一声“好”后,当即左手一起,取下头上的斗笠。
峨眉眾女眼前顿时现出一张俊朗非常的面孔,俊朗之下还带著一股气宇轩昂之意,心中皆是不禁暗赞:“玉面瑶光,果然名不虚传!”
周芷若见了白清远的样貌,也不禁神色有异,心想:“这位白道长竟然长得比画像上的还要俊朗三分?!”但她並非看中外貌之人,是以很快便定了定神,道:“果然是白道长当面,先前小妹无礼之处,还望白道长莫怪。”
白清远微笑道:“不怪,周女侠现在可否將那背后之人道出了?”
周芷若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实际上是在赵万金的府邸找到的消息。
可惜在我们抵达赵府的时候,赵万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府中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僕从小妾。”
“不过……”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信封上的火漆早已脱落,显得有些陈旧。
“我们在赵府后院,见到了一名被赵万金遗弃的妾室。那女子因年老色衰,被赵万金拋下。从其手中,我们得到了这封赵万金与『养龙院』往来的密信。”
听到“养龙院”三个字,白清远的瞳孔微微放大。
又是养龙院。
从终南山下的徐章,到如今福州的赵万金,这个神秘的组织似乎无处不在,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在江湖的阴影里。
他接过信函,並未急著打开,而是沉声问道:
“內容可信吗?赵万金既然能设下如此连环毒计,心思深沉,这信会不会也是他故意留下的迷魂阵,用来误导我们的视线?”
“应该是真的。”
周芷若十分篤定地道,“这封信明显是七年前写的,信中记载的,乃是赵万金初次与养龙院接触,並藉助对方势力劫掠福州水运、剷除异己的事情。”
“据那妾室所言,她当年备受宠爱时,无意间偷到了此信。因担心赵万金日后喜新厌旧,便一直暗中藏匿,以此作为將来保命的把柄。如今赵万金只顾自己逃命,將其弃之不顾,她这才心生怨恨,將信件取出。”
说到这里,周芷若看向白清远,眼神清亮如水:
“赵万金虽然狡诈,但绝无可能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今日之事。”
白清远闻言,心中对周芷若的分析已信了六成。
確实,赵万金若是真有这般深谋远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他打开信函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触目惊心,不仅涉及水运劫掠,甚至还有人口贩卖的具体数目。
而这也不过是七年前的一封信,谁也不知道这些年赵万金在养龙院的支持下,做下过多少起类似的事情……
该杀!
白清远在心底给赵万金宣判了死刑。
之后,白清远又与峨眉派眾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手中的情报,虽然还无法確定赵万金逃到了哪里,但也算互通有无,对彼此的行动都有了些底。
夜风渐凉,原本喧囂的火场也只剩下零星的火苗。
“白道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周芷若將密信小心收好,抬眸问道,“赵万金此人狡诈无比,如今更是成了惊弓之鸟,想要再从茫茫人海中把他揪出来,恐怕不易。白道长是打算回全真復命,还是继续追查?”
“除恶务尽。”
白清远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既然接了这桩差事,自然要有个始末。若是让他跑了,日后不知还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
“我会再追查一段时日,若是实在寻不到踪跡,再作计较。”
闻言,周芷若眼中闪过一丝认同之色。
她並未多言,只是正色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分头行动。峨眉也会继续追踪赵言这条线的残余势力。若是白道长先寻到了那廝的下落,还请务必知会我等一声,届时峨眉上下愿助道长一臂之力。”
白清远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赵言已死在刚才的那场爆炸之中,贵派清理门户的任务,应当算是完成了吧?为何还要蹚这浑水?”白清远道。
“赵言虽死,但他从本派盗走的一本武学秘籍,却下落不明。”
周芷若微微蹙眉,解释道,“那秘籍关係重大,赵言既然投奔了赵万金,那东西极有可能落在了赵万金手中。为了防止秘籍外泄,祸乱江湖,我们必须將其追回。”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少女原本柔和的眉眼间,忽然多了一抹决然。
她手中的长剑微微握紧,指节泛白,身上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柔弱之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侧目的凛然英气。
“况且,赵万金作恶多端,贩卖人口,勾结匪类,早已是天怒人怨。”
周芷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辈习武之人,遇不平事,鸣不平剑。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本就无需其他理由。”
月光下,少女衣袂飘飘,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满是浩然正气。
白清远心中也不禁暗自点头。
难怪武当的那位宋少侠,只一眼便对此女情根深种,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这般容貌气质,再加上这份外柔內刚的侠骨柔肠,確实有著令人心折的魅力。
“周女侠高义,贫道佩服。”
白清远拱手一礼,不再多言。
双方之后又约定了联络用的暗號標记,若是谁先发现了赵万金的踪跡,便以此互相联繫,然后便分开了。
……
告別了峨眉眾人,白清远带著周望和二丫折返福州城。
此时夜色虽沉,但这福州城乃是东南形胜之地,海路通商之要津,繁华景象自非寻常州府可比。虽大明律例设有宵禁,但这规矩在银钱流淌、商贾云集的地界,总归是宽鬆几分。
不比边关塞外早早闭户,福州城的城门往往要挨到夜半三更,更鼓敲过三遍,方才缓缓闭锁。听闻那金陵秦淮河畔,烟花繁盛之所,甚至常有通宵达旦城门大开之事。
福州虽不及金陵风流,却也有几分不夜之城的喧囂风华。
是以三人进城之时,城门口仍见车马轔轔,並未遇到什么严苛盘查。
进城之后,四周灯火渐明。
两个孩子虽然强撑著不说话,懂事地跟在他身后,但脸上早已写满了疲惫与惊恐。尤其是二丫,刚刚经歷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身子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嚇坏了。
“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白清远心中盘算。
原本租住的那个偏僻小院已经暴露,显然是住不成了。
带著两个孩子,若是继续在街头风餐露宿也不现实,更何况还要追查赵万金的下落,总得有个安稳的大后方,才能腾出手来办事。
他领著孩子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正思索间,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车马声。
“噠噠噠——”
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
白清远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鏢车正缓缓行来。
那鏢车上並无货物,只有几个空荡荡的大箱子,看起来像是刚送完鏢回城的空车。
但这排场,却是不小。
十余名身穿劲装的趟子手精神抖擞地护在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是深夜,却不见半分懈怠。
当先一面杏黄色的鏢旗迎风招展,借著街边昏黄的灯笼火光,赫然可见上面绣著“福威鏢局”四个大字,银鉤铁划,颇具气势。
而在旗杆之下,还掛著两盏红灯笼,上面分別写著“福”、“威”二字。
“福威鏢局……”
白清远脚步一顿,眼中若有所思。
这福州城里,若是论消息灵通,除了官府衙门,恐怕就要数这地头蛇一般的福威鏢局了。
林家在福州数代经营,林震南虽然武功平平,但这生意经却是念得极好。黑白两道通吃,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上到官府衙门,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他的关係。
赵万金虽然也是一霸,但毕竟只是盘踞在水运一块,真要论起在这福州城的地头人脉,未必及得上福威鏢局。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福州作为赵万金的老巢,自己要想在短时间內把他挖出来,借一借这福威鏢局的力,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福威鏢局家大业大,也是个暂时安置这两个孩子的好去处。
念及此处,白清远心中当即有了计较。
他今天在福州城熟悉地形,倒也知道去福威鏢局的路该怎么走,於是轻轻拍了拍周望和二丫的肩膀,温和道:
“走吧,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一大两小三道身影,隨即融入夜色,径直朝著福威鏢局的方向走去。
……
福州西门大街。
夜色深沉,福威鏢局门前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肃穆庄严。朱漆大门紧闭,铜钉闪烁著冷硬的光泽。
白清远带著两个孩子,叩响了门环。
“啪、啪、啪。”
门房里的伙计被吵醒,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哪个不懂规矩的半夜敲门。
但当听闻来者自报家门乃是“全真教白太和”,又透过门缝见其气度不凡,背负长剑,那股名门正派的威仪做不得假,顿时睡意全无,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沉重的大门被再度拉开,一名身著锦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容富態,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未语先笑,让人如沐春风。
正是福威鏢局的总鏢头,林震南。
“哎呀,原来是白太和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林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震南满脸堆笑,拱手行礼。
他的目光虽在白清远身上停留,却也不著痕跡地扫过身后那两个衣衫襤褸的孩子。
心中虽有疑惑,但这位林总鏢头最是通晓人情世故,並未多问半句,只是侧身延请,姿態做得很足:
“夜深露重,道长快请进,咱们厅內敘话。”
四人当即向鏢局內走去。
进了鏢局,白清远並未急著谈事,而是先请林震南安排下人,將二丫和周望带去厢房安置休息。
待两个孩子被妥善带走后,白清远这才隨林震南来到了客厅。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几句寒暄过后,白清远便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並提出想要林震南发动福威鏢局的眼线,帮自己找寻赵万金的下落。
听闻此言,林震南脸上的笑容不禁微微一僵,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显得颇为踌躇。
片刻后,他轻轻放下茶盏,眉头微皱,面露难色,嘆了口气道:
“白少侠,按理说您是全真高徒,这点忙林某不该推辞。且那赵万金既然惹上了您,若是被找到,定是难逃一死,林某倒也不必担心他事后报復。”
说到这里,林震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压低声音,透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解释道:
“只是……林某是个做鏢局生意的,福威鏢局之所以能开遍十省,靠的不是刀剑利落,而是『和气』二字。”
“我们做鏢行的,吃的是八方饭,结的是四海缘。若是林某今日动用鏢局的人脉,帮著少侠去寻找赵万金的下落,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福威鏢局不再是个守分寸的生意人,而是成了插手江湖恩怨的耳目。这『和气』一旦破了,以后的生意怕是就难做了。”
这就是林震南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內心深处最真实的生意经。
在他看来,自己手底下的功夫虽远不及先祖林远图那般威震武林,自己的父亲也多半要比自己厉害,但这经营鏢局的本事,却是强父胜祖。
他能將祖传的基业从福建一隅扩张至南北十省,靠的从来不是逞凶斗狠,而是那“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八字真言。
所谓“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福气永远比威风要紧,而这福气,便是从“不该管的閒事不管、不该惹的麻烦不惹”中得来的。若是反过来,仗著威风去插手江湖恩怨,那便成了“作威作福”,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