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宝釵
……消息传进碧纱橱里时，黛玉正望著窗下那只雀儿出神。
紫鹃掀帘进来，笑盈盈道：“姑娘，前头传话说，金陵薛家姨太太带著哥儿姐儿到了，这会子正往府里来呢。”
黛玉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將手中的书放下，眸光动了动：“薛家？”
紫鹃点头：“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与咱们府上也是老亲，那位姨太太还是太太的姊妹。”
“前头这会儿正预备著接待呢。姑娘可要换身衣裳？老太太那边待会儿多半也是要传姑娘过去相见的。”
黛玉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虽不惯见生人，可如今既然寄居在荣国，自然该和姊妹们一样。
有亲戚上门，老太太若传，也没有避著不见的道理。
紫鹃和雪雁便忙上前替她更衣。
……
荣国府派去的马车，在码头接到薛家母女三人，便一路往回走。
马车后头，另跟著几大车的箱笼细软，还有整车整车的金陵土仪。
薛蟠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探出半张大脸往外瞧，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住地嘖嘖称奇：“乖乖！这京城到底跟金陵不一样！妈，您瞧瞧这路，比咱们在金陵宽了得有两倍不止吧？铺得也平整！就是瞧著不够热闹，没看见像秦淮河那样的去处……”
他说著，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探出去。
薛姨妈一把將他拽回来，嗔道：“你这孩子，胡咧咧什么？怎么还这般不稳重？快把帘子放下，风口里吹著，回头又该嚷头疼了。”
薛蟠缩回脑袋，却仍忍不住往外瞟，嘴里嘟囔著：“我就瞧瞧，又没怎么著。妈您也忒小心了，这京城的天儿也不比金陵冷多少嘛。”
薛姨妈嘆了口气，伸手替他把衣襟拢了拢，絮叨起来：“你呀，到了京城可不比在金陵。咱们薛家在金陵，那是几辈子的根基人脉，上下都熟，出了事也有人兜著。可这京城里，到处都是达官显贵，隨便撞著个什么人，保不齐就是哪家公府、侯府的。往后可得收收你那性子，再不能像在家里那般胡闹了。”
薛蟠听了，脸上那点兴奋劲儿便淡了些，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拖长了声音道：“知道啦知道啦，您这一路上念叨多少回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虽这般说，语气里却没什么不耐烦，只是少年人的敷衍。
薛姨妈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摇摇头，不再多说。
宝釵坐在母亲身侧，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
见母亲这会儿面上仍有忧色，便轻声开口，將话题岔开去：“妈，咱们这一趟进京，怎么不先往舅舅家去？”
薛姨妈回过神，道：“你舅舅年前刚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边去了，咱们娘儿几个这会儿子上门，怕是不大便宜，所以是你姨妈和姨丈派的车来接。”
薛蟠一听，忙道：“对对对！妈说得对！舅舅不在，咱们就別去王家添乱了，咱们家在京里又不是没宅子。”
他是最不乐意被拘著的，若依著他的性儿，还是把薛家的京中老宅拾掇拾掇，住进去最自在。
薛姨妈哪里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嗔了他一眼。
宝釵又道：“话是这么说，可舅舅虽出京去了，到底舅母还在，总也得去拜见舅母才是。若不登门，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
薛姨妈连连点头：“这话很是。等回头安顿下妥当了，咱们便正经备几色礼，去王家走一趟。”
她顿了顿，接著道：“还不光是你舅舅家，咱们薛家这些年虽不长住京中，但你父亲在时也是常来打点的。你父亲去后，也一直有你二叔顶著门户走动，总有些老亲故旧的人情往来。”
“咱们来京前，你二叔那边也特意嘱咐了，有几家是顶要紧的……”
宝釵静静地听著，目光里透著思索。
薛姨妈便掰著指头数起来：“头一个，是內务府的刘家，跟你祖父那辈就认得，这些年虽走动少了，可情分还在。还有广储司的周大人，咱们家的皇商差事，有一半经他的手。再有就是……”
她絮絮点了几家，末了又补充道：“还有几家老亲，都是祖上交好的。虽说这些年疏淡了些，可礼数上不能缺。”
宝釵听完，沉吟了一瞬，忽然道：“妈，还有一处怎么漏了？”
薛姨妈一怔：“哪一处？”
宝釵抬起眼，声音沉静：“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
薛姨妈愣了愣，隨即恍然：“哦，对对对！你二叔特意提过的！说是在海上遇了倭寇，多亏了那位世子爷出手相救，这可是份大恩情。”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隨即又道：“你二叔临行前还备了好些个谢礼，还说若是能维繫好咱们家和那位世子爷的交情，往后自有数不尽的好处。”
薛通回了金陵后，可是一直惦记著郑克爽这位延平王府的世子爷呢。
感念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想巩固这层关係，攀上交情好走通东寧的海商之路更是重中之重。
薛家虽说如今也有商路到东寧，但只是小打小闹，若是能打通延平王府的线，稍微获得那么一星半点的政策偏移，那都是天大的利润。
本来薛通是想亲自追来京城的，可惜运气不大好。
当初在海上中的那一刀，原本用药及时，处理得宜，伤势已好了七成。
不想回到金陵后，一时疏忽，在一场酒宴上多饮了几杯，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忽然復发，破裂出血，又连著高热、化脓……
情况实在不好。
也就是那一阵，薛蟠因著香菱，和那冯家子闹出人命官司。
真真是祸不单行！
宝釵点点头，轻声道：“二叔说得是。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况且延平王府那是何等门第？往后若真能常来常往，於哥哥的前程，於咱们薛家的根基，都是大有裨益的。”
薛姨妈听了，连连称是，又嘆道：“我这几日光惦记著安置的事，险些把这茬给忘了，还是我的儿想得周全。”
“……”
母女二人这边絮絮说著日后的规划打算，不多时，马车便已拐进寧荣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