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薛家抵京
……上元节前一日,天才蒙蒙亮,保龄侯府的车马便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湘云昨儿个还跟姊妹们说笑,说要一起看花灯、猜灯谜,闹到半夜才肯睡。
谁知今儿一早,侯府的人就来了,说是府上有贵客到,要接她回去。
“老祖宗——”
湘云撅著嘴,眼圈红红的,赖在贾母怀里不肯起来。
她穿著一身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只是此刻那脸上满是不舍。
贾母搂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嘴里哄著:“好孩子,快別这样。你叔叔婶婶接你回去过十五,也是正理。等那边事毕了,自然还送你来。”
湘云把脸埋在贾母怀里,瓮声瓮气道:“可是、可是说好了要跟林姐姐她们一起看灯的……我都已经编了好些个灯谜预备著明儿个猜……”
她说著,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一旁的鸳鸯忙递上帕子,琥珀也蹲下身轻声哄著。
三春姊妹並黛玉、宝玉都在跟前,看著湘云这副模样,皆有不舍。
待上前作別,湘云又单拉著黛玉的手,央她照看前几日捡到的那只小雀儿,还说等她下回再来,仍要联诗……
黛玉也都一一应了。
二人相处的时日虽不长,但顽得却好,论亲近,甚至不输三春姊妹什么。
待湘云乘了侯府马车离去,荣国府里的热闹仿佛立时也跟著减去了三分。
……
黛玉送了她回来,便歪在碧纱橱里,手里握著本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紫鹃在一旁瞧著,知道姑娘心里是捨不得云姑娘的,便轻声道:“云姑娘说了,过几日还来呢。姑娘若闷了,不如去后园子里走走?今儿日头好,梅花开得正盛。”
黛玉摇摇头,只道:“懒怠动。”
紫鹃不好再劝,只得悄悄退出去,让雪雁將前几日湘云捡的那只雀儿提了进来,放在窗下。
那雀儿养了几日,精神了许多,此刻正歪著小脑袋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啾鸣。
黛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神色微微鬆动了几分。
“姑娘瞧,”雪雁笑嘻嘻地道,“这雀儿可精神了。云姑娘若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
黛玉抿了抿唇,没说话,眼底却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悵然,也跟著散去了几分。
……
荣庆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由琥珀轻轻捶著腿,鸳鸯在一旁奉茶。
三春姊妹和宝玉都在跟前陪著说话,气氛倒也和乐。
“云丫头这一走,”贾母嘆了一声,“我这心里头也跟著空落落的。”
探春笑道:“老祖宗这般捨不得云丫头,怎么不留她多住几日?”
“傻丫头,”贾母嗔她一眼,“人家叔叔婶婶来接,那是正理。咱们再捨不得,也不能强留。等过了十五,再接来顽就是了。”
“……”
正说著,忽见王夫人身边的彩云匆匆进来,福了一福,道:“老太太,太太那边让奴婢来报个信儿——金陵薛家姨太太带著哥儿姐儿到了,车马已进了城,不多时便到府上。”
王熙凤这会儿也在老太太这儿,她如今怀胎三月,胎像稳固,害喜也不像前一阵那么厉害了。
她是个要强的主儿,这当家管事的权握在手上,哪肯轻易撒开?
所以这一阵才好些,吐得没那么厉害了,便又常出来走动,在老太太跟前露露脸儿。
闻言,眸光闪了闪,面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走到贾母跟前,巧嘴道:“姨妈年前来信说要带著文龙和宝丫头进京,我原想著怎么也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到,不想竟赶在节前头来了。”
“可见到底是老祖宗这儿能聚人,前脚刚离了个云丫头,后脚就又来了个宝丫头,真真是半点热闹也不带差的。”
贾母一听,心里也欢喜,大笑起来。
“凤丫头这张嘴啊,真真是抹了蜜糖的。”
老太太现在对这个孙媳妇儿,是再满意也没有了。
既孝顺乖觉,又能管家理事,如今还有了身孕,来日就能给贾家开枝散叶。
可以说,满屋子的孙辈,除了两个玉儿,老太太眼里再没有比凤丫头金贵的。
问过两句底下的布置安排,王熙凤答了,贾母讚许地点点头,又对她道:“我知你素来周全,办老了事,不过你如今身子重,也要留心休养。”
王熙凤眯著眼笑:“老祖宗疼我,太太也体恤,如今我不过掌个总,大小事还是交给下头人去办,並不碍著什么。”
贾母便扶著她的手拍了两下,不再多说,只让丫鬟们去下头预备著。
一时满屋子都忙了起来,传话的传话,收拾的收拾,连三春姊妹也都被打发回去换衣裳,预备著见客。
宝玉却未动步子,只挨在凤姐姐身边,满眼欣喜地问道:“好姐姐,姨妈家那位宝姐姐我原也听太太说过,说是生得极好,却不知是真是假?”
王熙凤和王夫人是姑侄女儿,和宝玉自然也就是姑舅姐弟,自小就亲近。
所以她嫁进荣国这两年,三春姊妹见了她都按辈分规矩叫一声“二嫂子”,唯独宝玉依旧跟小时候一样,唤她“凤姐姐”。
宝玉一向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骨肉”。
又曾说过“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凤姐姐虽嫁给了璉二哥,但在宝玉心里她可不是什么“死珠子”。
所以这个称谓上的坚持,其实也是他对“凤姐姐”的回护。
贾母和王夫人等自然不清楚宝玉这些荒诞古怪的念头,不过也都不在意,左右一家子骨肉,叫“姐姐”比叫“嫂子”还要更显亲近些。
王熙凤素来知道宝玉的性子,她自小要强,从前在王家的时候,那都是当男孩儿养的,偏错投了个女胎。
而宝玉恰恰与她相反,打小在女孩儿堆里长出来,活生著一颗女儿心。
所以王熙凤很多时候都不把宝玉当个男孩儿看,全当他和姊妹一样。
这会儿听宝玉找自己打听宝釵的消息,王熙凤也不觉得奇怪,只笑回:“这有什么可问的?一会儿人便到府上,是真是假,你瞧了不就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