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烈性
……周大从椿树胡同出来，一路催著车夫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尤家去。
尤家住的地方离周家不算远，也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尤老爹在世时置下的小院。
黑漆门脸，两进深浅，虽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的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车马在门口停稳，周大跳下车，也不等小廝通报，径直往里闯。
“大妹妹！大妹妹！大妹妹在不在？”
尤老娘正坐在堂屋做针线，听见外头这连声的喊，还当出了什么事，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见是自家兄长，脸上堆了笑：“大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周大气还没喘匀，一把拉住尤老娘的手腕，往堂屋里带，嘴里不住念叨：“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尤老娘被他拽得踉蹌两步，心里纳罕：自家这兄长，平日里见面都冷冷淡淡，哪曾这样过？
待进了堂屋，周大才鬆开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道：“大妹妹，你说你们娘儿几个这是走了什么运？昨儿个去给老太太拜个寿，就被贵人给瞧上了！”
尤老娘一怔：“贵人？什么贵人？”
周大便將韦小宝来传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位贵人，昨儿个在咱家后园撞见了三丫头，回去后心里头还记著，今儿特意打发人来，说三丫头生得好，脾气也有趣，贵人心里很是喜欢！”
尤老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却仍是茫然：“昨儿个？三丫头？她昨儿个……”
自己昨儿个被嫂子和弟妹们捧得高兴，全没听说旁的，三丫头回来也没跟她提过半句，谁成想这里头竟还有一桩这么大的事！
尤老娘只觉得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把两个女儿嫁个好人家，最好能像大姑娘尤氏那样，嫁进高门大户里，就算是填房，那也是別人想都想不上的福气。
可那到底只是想想罢了。
尤家这样的门第，能出一个尤氏，侥倖攀上寧国府那样的人家，已是烧了高香，哪还敢指望第二个？
可现在，竟然有贵人看上了三丫头！
这简直是……简直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扬声朝里屋喊道：“二丫头！三丫头！快出来！”
尤二姐和尤三姐正在里屋说话，听见母亲喊，便一同出来。
尤三姐脸上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慵懒，见大舅也在，只不咸不淡地唤了声“舅舅”，便挨著母亲坐下。
尤老娘拉著她的手，急切道：“三丫头，昨儿个在你们姥娘家，你可遇著什么贵人没有？”
“贵人？”尤三姐一怔，隨即想起昨儿在后园撞见的那人，眉头便微微蹙起，嫌弃道：“哪有什么贵人？倒是遇著个莽撞的，走路不长眼睛，还撞了我一下。”
周大一听，急得直拍大腿：“哎哟喂！三丫头，你糊涂啊！那位就是贵人！还是位世子爷！昨儿个小蓉大爷在那位世子爷跟前，连坐都不敢坐，跟个小廝似的点头哈腰！你想想，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静了一静。
尤其是听到“世子爷”三个字。
尤老娘愣了愣神，隨即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世子？哪家的世子？”
周大道：“这个还不清楚，那等人物哪是咱们这种人家能隨意打听的？不过能让寧国府的长房嫡孙怕成那样，能是一般人么？”
尤老娘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是小门小户的妇人，却也晓得“世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再听说可能比寧国府的门第还要高！
她下意识地看向三丫头，目光里已是灼人的热切。
尤三姐也有些震惊，她確实没料到那人竟是什么世子，不过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大舅家的寿宴上？
心中正惊疑著，又被母亲这样一看，尤三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別过脸去，装作若无其事道：“妈，你这样瞧著我做什么？管他是什么大人物，昨儿的事本就不是我的过错，难不成过了一日，他还要来找后帐不成？”
尤老娘还未开口，周大便乐呵呵抢著道：“三丫头，你这回可是走了大运了！那位世子爷，瞧上你了！今儿还特意打发人来打听呢！”
周大又说了一遍这话，尤老娘乐得满面红光，尤三姐却瞬间愣了神，只觉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想起那人那张好看的脸，身份又高，此刻听说他看中了自己，心中难免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娇羞。
大舅亲自登门和母亲说起这事，还当著自己的面，那不是说……
她下意识垂下眼，脸颊上悄悄浮起一层薄红，嘴角却微微翘起，又强压下去，只装作不在意地別过脸去：“他凭什么瞧上我？昨儿个不过是撞了一下，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瞧上我了？”
尤二姐在一旁听著，长而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手里的帕子都不自觉地绞紧了。
昨儿个，是她先看见那位公子的，是她先动了心思的，是她追到后园去的……
可偏偏，撞上他的，是三丫头。
三丫头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在那里跟人家顶嘴，可那位偏偏就记掛上了她。
这叫什么事？
她抿了抿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羡慕、失落、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周大和尤老娘见三姐儿这般模样，便知她是不好意思，愈发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三丫头，你可是不知道，那位贵人身边的伴当亲口说的，贵人回去后心里头还记著你呢！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你好好收拾收拾，回头大舅再托人打听打听，寻个机会让你再去给贵人见见……”
尤三姐原本还垂著眼，可越听越觉得不对，脸颊上那点薄红慢慢褪去，眉头渐渐蹙起。
什么叫“好好收拾收拾”？
什么叫“再去给贵人见见”？
她抬起头，看向自家大舅，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警惕：“大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大正说得兴起，没留意她神色的变化，只拍著大腿笑道：“什么意思？傻丫头，这还不明白？贵人看上你了，那是你的福气！回头大舅替你牵个线，你好好伺候著，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是比现在强百套？”
尤三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对方根本就不是奔著说亲来的。
想让她收拾乾净送上门去？
这是把她当了什么？玩意儿么？
原本的得意、羞臊，转眼就成了委屈、愤怒！
尤三姐腾地站起身，声音也冷了下来：“听大舅的意思，这是准备让我自己送上门去？”
周大原本还在说个不停，突然被尤三姐的话一噎，隨即苦口婆心地劝道：“三丫头，你听大舅说，人家那是什么门第？什么身份？比寧国府恐怕都只高不低！连小蓉大爷在人家跟前，大气都不敢喘！这样的人家，能看上你，那是咱们祖上积德……”
“那又怎样？”尤三姐梗著脖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凭他是什么出身，若真看中了我，就该请媒下聘，正经用轿来抬！现在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没名没分的，你们就要上赶著把我送过去，这算什么？”
周大气得直转圈：“哎哟我的傻丫头！人家那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门第？门不当户不对的，能被贵人看上，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你怎么还敢奢望那些？还想当人家府里的当家奶奶不成？”
他说著，又转向尤老娘，急道：“大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知道你们家大姑娘有福气，混了个国公府的填房。”
“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尤家什么光景？如今尤家又是什么光景？”
“大姑娘那阵好歹还有尤家的底能托一把，凑份拿得出手的嫁妆，可现在呢？”
“不能因著大姑娘走了一回运，二姐儿三姐儿就都跟著心气儿高了！”
“而且这位世子爷可不同！我昨儿个亲眼见的，那气派，那品貌，比小蓉大爷都强了十倍不止！人又年轻，简直神仙一般的人物！打著灯笼都难找！这样的人，还能由著三丫头挑这挑那？”
尤老娘本来听了女儿的话，还有些迟疑。
毕竟她也未见过那什么世子，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自家女儿没名没分地送去，確实也不像话，哪怕对方允个姨娘的位份也好啊。
可听了兄长这番话，她又觉得有理。
可不是么？
尤家现在没个人顶门立户，確实是一年不如一年。
而对方那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不先抓住了，还挑挑拣拣？
她正要开口劝，尤三姐却先一步嚷了起来：“我不去！管他什么柿子李子！若合我心意，便是下九流出身也不嫌弃；若不合我心意，任他是皇帝老子也別想叫我低头。”
“总之我不做那起子下贱货，你们若要逼急了我，了不得绞了头髮当姑子去；若这样还不行，大不了还有一死，看我几时怕过！”
这话说得硬气又决绝，把尤老娘和尤大舅全都唬了一跳，屋內立刻安静下来。
若换作尤二姐说出这话，他们或都不会当回事，但三姐儿这个暴炭脾气，说得出可真就做得到。
她与尤二姐和尤老娘都不一样，从来就不是那种一味只知攀权附贵的性子。
当然，昨日撞见的那位世子，她也不是说看不上眼。
毕竟对方那身形样貌，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谁看了能不动心？
她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尤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所以从没想过什么作天作地非要个名分不可。
但她就是气不过对方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態度！
不管別人在不在乎，反正她尤三姐在乎！
尤老娘不知该如何是好，周大急得团团转，正要想法子再劝。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尤二姐，此时却忽然说话了。
“妈，大舅，”她声音柔柔的，像是怕惊著谁似的，“三丫头年纪小，性子急，您二位千万別跟她置气。”
她顿了顿，又道：“昨儿个姥娘寿宴散场后，蓉小子不是邀咱们娘仨上元节往寧国府看灯么？”
“方才我听著，大舅说蓉小子跟那位世子爷好像是认识的？不如……等回头去了寧国，跟蓉小子再打听打听那人的身份，起码弄明白了对方的底细再做计较？”
尤老娘一听这话，眼睛立时就亮了：“对对对！还是二丫头想得周到！先打听了再说，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周大也连连点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那小蓉大爷是寧国府的长房嫡孙，跟那位世子爷又有交情，肯定能帮著拿个正经主意。”
尤三姐仍彆扭著站在那儿置气，尤老娘忙去拉住她的手，假意埋怨道：“瞧瞧你这丫头，大过年的说什么破嘴话，哪里就要论到什么『死』呀『活』的，呸呸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