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新闻学伦理观之我见
问题刚念出来,超过一半的人举手。徐宝璜隨机点了一个学生起来回答:
“先生,在我看来,若是这样做,事实易为意见所蔽,阅者亦为之所迷,真实性便被遮盖,此非负责任报纸所为。”
同学们纷纷鼓掌,很赞同这个说法。
如今的华夏报刊,多是这种新闻风格,一件新闻,总能夹杂些许私货,进而去引导舆论。
若是进步报刊这样做,倒能有些益处。可当安福系报刊如此,便是纯粹的无益了。
徐宝璜也点点头,赞同这个回答:
“同学说的很好,请坐。”
“有了这个前提,新闻报导与意见发表,应当界限分明。新闻报导,需持『第三者』立场,力求客观公正,只陈述事实,使阅者自行判断。而意见抒发,则有社论一栏,专司其职。”
他曾赴美利坚留学,新闻观深受实证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影响,主张从业者应如科学实验般严谨,追求纯粹的、客观的“事实”,要求记者作为“第三者”超然中立,將事实与意见严格分离。
同学们纷纷做笔记,唯有走过场打卡的吴竹,带笔不带纸,现在只能坐直干瞪著眼,显得有些迷茫。
道理他都懂,可不像旁边的人一样,多少有些不尊重课堂了。
於是他抽出钢笔,连笔盖都没打开,在那对著空气比划,纯粹的滥竽充数。
徐宝璜特地留了时间,给同学们做笔记,顺带查看课堂状態。
结果怎么著,他一抬头,便见到吴竹在作法,顿时露出流汗黄豆人的表情。
“吴竹,你这是在干嘛呢?”
被点到名的吴竹动作一僵,急忙从身旁桌子上扯了个本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胡扯:
“额......学生正在记笔记。”
“可我分明就看见,你刚刚在对著空气瞎比划......”
徐宝璜毫不留情地戳穿吴竹的偽装,语气多少有些幽怨。
你在邵振青演讲上那么慷慨激昂,听我的课便这么敷衍么。
同学们听见交流,也纷纷停笔转头,直勾勾盯著吴竹。
吴竹在邵振青的课上出过洋相,已是轻车熟路,转瞬间想好了一个理由:
“哪有,先生道理之深刻,已深深刻进我心中,方才的动作......只是我的独门速记方式,意在加深印象。”
连带著徐宝璜一同,眾人齐齐露出“你猜我信吗”的神情。
“既然你印象深刻,那你来跟大家讲讲你的看法。”
徐宝璜想到之前吴竹的演讲,当即发出邀请。
吴竹又一次被架在火上烤,身旁的李大哥都开始推他了,只好硬著头皮起身答应:
“那学生就讲讲我的看法。”
“来,上来讲。”
徐宝璜主动让出了讲台,很好奇吴竹能不能再度语出惊人。
吴竹作为后世人,自然有自己的观点,既然要说,也不会犯怵,几步跨上台阶,回到熟悉的位置。
他朝同学们鞠躬,清清嗓子:
“徐先生的一番话,在我看来是新闻从业者的操守底线。甚至可以说,此为报业走向规范、建立公信基石,亦是记者抵御外界干扰、回归职业本分的原则,日后同学们参加新闻工作,定要把此条规范牢记在心中。”
大家本以为他会继续彩虹屁时,他话锋一转:
“然而,学生对於新闻伦理观,也有一点自己的看法,还请诸君赏脸聆听。”
眾人齐齐正色。
吴竹慢悠悠地补充道:
“具体的,便是徐先生想要达到的『第三者』立场,即追求只陈述事实的至高境界,可我在想,这『第三者』立场,在现今的社会中,真的能实现吗?”
“或者说,这种立场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无形的立场呢?”
当这个问题拋出,教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凝滯了一瞬。
徐宝璜挑挑眉,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朝吴竹点头,示意他接著说下去。
吴竹得到许可,便也不怕砸场子,大鸣大放才是燕大的学风,继续阐述观点:
“我在此举个例子,向诸君试著分析一下我的观点。”
“就比如说,长辛店爆发了劳资纠纷,记者若秉持这种立场,去记录监工所言『做工不出力,怠工滋事』,並记录工人诉苦『薪资微薄,工时过长,还屡屡扣钱拖欠』,最后將两方的言论並置上交,这看起来是不是很客观?”
听课的同学们齐齐点头。
吴竹却摆摆手:
“可各位想想,若是此报导刊登在面向工商业,仰仗工厂gg费维繫的报刊,他们会怎么进行版面安排,会怎么安排標题措辞,会怎么取捨双方的言论?”
“反之,若是刊登倾向於工人团体的小报,又会怎么安排上述內容呢?”
答案很明显,哪怕真的不带评价,也会在敘述上做手脚,简称春秋笔法。
同学们陷入沉思,徐宝璜也一样,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足。
“因此啊,即便一线的记者、亦或者执笔的编辑都心怀公正,可其能呈现的事实,是不是也被现实,划了个无形边界呢?”
“我私以为,绝对客观的第三者立场,宛如镜中花、水中月,可以作为从业准则,但往往难以实现。”
“因为咱们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我们观察的眼睛、落笔的角度,与我们所处的阶级地位,服务报馆的性质,甚至个人的生计、安全,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所谓立场,並不是一个主观上的问题,而是客观上难以剥离的烙印,各位觉得有无道理?”
吴竹將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
同学们露出或恍然大悟、或仍然困惑的表情。
徐宝璜眉头紧蹙,反问道:
“可你这样说,未免不是相对主义,显得有些悲观了。”
“再者照你这个观点,能为“不该客观”辩护,这恰是安福系报人所期望的理论。”
吴竹並不害怕挑战权威,打断了徐宝璜的发言:
“哎,先生明显理解错了。”
“我的意思不是『不该客观』,也並非为偏颇报导开脱——而是报人在实际的操作中,由於这或那的因素,很难保持『第三者』的绝对客观。”
“相对於先生您追求『绝对客观』,我认为更应当强调诚实面对局限,並竭力逼近事实真相......”
面对学生的反驳,徐宝璜並未动气,而是示意继续讲,倾听不同的观点。
“新闻从业者应当有自知之明,明了自己存在的偏见与盲区,並在报导中多呈现多方事实。尤其是那些常被主流声音所忽略、所掩盖的,大多数劳动百姓的真实处境,与他们想要发出的声音,在我看来这才是真相的標准。”
“新闻的社会责任不正在於此吗?满足劳动百姓需要的真相,便不满足掌权者要的真相。”
“去发掘、去呈现那些沉默的、被压抑的真相,哪怕此过程充满阻力,也要比追求『第三者』的绝对客观更为紧要,也更为艰难。”
“因此,请恕学生不能赞同,您將事实与评论简单分离的观点,这样做確实能体现专业性,能防止情绪裹挟事实,但陷入了形上学的对立。”
“我想更高明的手法,在於切实站在多数人那方,来引导读者看见海面下阴寒的冰山,而非单纯摆採访成果呈现表象。这要求从业者有追求真相的决心,也有洞察社会纹理的学问、悲悯,或许比追求一个『绝对旁观者』要可行,更能体现新闻业的积极价值。”
“其最高的成就,在於促进社会的大討论,让不同声音,尤其是劳动百姓的声音,能有被听见的可能。从而为公眾判断是否进行社会变革,提供更丰厚、更贴近生活的事实资料,这是我们所处在的时代需求。”
吴竹的发言至此结束,再度深深鞠躬。
他並没有完全否定徐宝璜的理念,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反思,將其的新闻伦理观从技术规范,提升到了从业者的责任的高度。
归根结底,客观主义思潮並不稀奇,第二国际便已流行过,代表人物有伯恩施坦等等......
教室內静悄悄,但很快便响起讚嘆声,眾人看向吴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
不仅新文学一途有所建树,现在就连新闻学也有见解,真称得上全才。
徐宝璜沉默片刻,细细审视吴竹,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同僚,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好!醍醐灌顶,令人发醒。”
“你点出了新闻实操最根本的困境,即从业者作为人的立场与边界,將『第三者』的置於现实分析,进而提出职业道路的规划,见识已触及新闻伦理观的核心层面。”
他环视课堂,严肃说道:
“诸君,吴竹方才所言,尔等定要谨记。”
“追求真实的路,道阻且长,唯有方知其艰难,仍不断攀登,方显吾辈价值。”
“我再讲我的观点,反倒显得下等了,下课!”
......
学生们並没有急著走,而是聚在一起討论,方才从课堂上学到的知识。
吴竹刚想下讲台,却被徐宝璜喊住,一边收拾教案,一边打趣道:
“难怪你能成为最年轻的助教,我倒要反过来给你付讲课费了。”
“哪里哪里,浅薄之见不足掛齿,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经领了一份工钱了,也算是为燕大做点贡献。”
“你小子谦虚过了头,反倒有些装腔的成分。不过你確实有这个本事,跟著钱玄同混太埋没,不如转行,咱俩办个最牛逼的报。”
徐宝璜拋出橄欖枝。
吴竹怀疑他是爬翁先生派来的臥底......
由於害怕爬翁先生就在门外偷听,他果断拒绝:
“钱公待我不薄,我对钱公忠心耿耿!先生莫要再试探我了。”
徐宝璜哑然失笑。
这年轻人,真有意思。
谈起严肃的话题头头是道,私下也活泼得很。
严肃、活泼,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啊......
虽然他也年轻是了。
吴竹忽然想到一件事,询问道:
“我想问问先生,之前段祺瑞政府,要推行的那个《报纸法》,现在如何了?”
“害!段合肥这货都下野了,虽然有垂帘听政之嫌,但谁还顾得上那劳什子法。上次提交国会,爭议本来就大,被驳回后,便没有了下文,怕是要束之高阁囉!”
徐宝璜谈到《报纸法》,便面露讥讽。
吴竹倒是心安了几分:
“倒也好,言论自由的空间,能宽一分是一分。”
“不过请问先生,邵先生什么时候来讲课?”
徐宝璜故作严肃,反问道:
“你不喜欢我的课?”
“哪里哪里,只是得让邵先生知道,我没食言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