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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血海、馒头与旗袍(上架前加更)

    前世。
    燕京大学的晚秋,总是一片萧瑟。
    未名湖畔布满银杏叶,水波在暮色中粼粼闪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马主义学会的成员围坐在此,辩论共和国历程中的文化现象,吸引了不少同学驻足围观,中文系的吴竹便是其一。
    主持会议的邱会长扫视人群,吆喝道:
    “既然来了这么多同学,不如大家畅所欲言,討论个一二三出来!”
    课余时间閒著也是閒著,围观的同学们纷纷表示没问题。
    大家的立场可能不同,但通过辩论,总能获得新的见解,百利而无一害。
    吴竹也没急著走,站出来询问:
    “邱会长,你总得告诉我们,討论的具体內容吧,不然跟听天书有啥区別?”
    邱会长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我们正在按照歷史顺序,分別討论徐志摩的『血海论』、胡適的『麵包论』、张爱玲的『旗袍论』。”
    “这些观点在如今仍有回声,同学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徐志摩的“血海论”,主要源於其乃其访问苏俄后,在《欧洲漫录》中记载的观点,如今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便是:
    【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
    胡適的“麵包论”,於1948年燕京和平解放前夕,为倒塌的政权辩护:
    【在美利坚有自由,有麵包;在苏俄没有自由,有麵包;他们来了,没有自由,也没有麵包。】
    而张爱玲的“旗袍论”,则来源於其参加淞沪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时,其他代表均著统一中山装,她坚持穿旗袍参会,被劝告换装时发出的:
    【连旗袍都不准穿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三个人代表著三个时期,但由於阶级立场的缘故,所持的论调都很统一,暗指的方向相当明確。
    一位中文系的女生率先举手,声音轻柔:
    “我觉得徐志摩说得对,暴力革命太残酷了,他所谓的血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其更像是一种对革命代价的人道主义警醒,而不是反对革命本身。现在很多学者都认为,这是一种超前的忧思。”
    “我不同意!”
    歷史系的学子当即反驳:
    “没有革命,哪里来如今的社会?这不过是小资的软弱,当工农大眾流血流汗又流泪,他们这些精英怎么不讲人道了?”
    “看似否定的是苏俄的『血海』,不过是没有胆量否定华夏的革命,大打擦边球,藉由反思的名义翻案罢了!”
    於是乎,针对“血海论”的观点,立刻分为了两派,激烈地辩论著,谁也不退让一步。
    “討论徐志摩,不能不提他的思想转变,他早期確实亲近过苏俄,但1925年亲眼见过莫斯科后,態度就变了。这恰恰说明他是有独立观察的,不是盲目跟风。现在很多人推崇他,正是欣赏这种不隨波逐流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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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主攻近现代文学的学生试图站出来打圆场。
    经济系的学生听此,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独立?原来一叶障目的自由主义,也配称得上独立?”
    “再说了,胡適的『麵包论』难道没有一点现实关怀?总不能说关心麵包就是反动吧?”
    马会社团里的女学生站出来,言辞颇为激烈地反驳:
    “我们討论歷史,一定要放在一定的歷史时空中去討论。事实是,胡適的预言完全落空了!网上那些翻案风,无非是拿现在的標准去苛求歷史,或者乾脆就是別有用心!”
    可这番话又遭到另一人的反驳:
    “说到苛求歷史......在我看来张爱玲的『旗袍论』根本就是个偽命题!”
    “最新考证说,那次文代会穿旗袍的女代表多的是,所谓『暴风雨要来了』很可能是后人附会的。我们在这爭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事件,是不是有点可笑?”
    这番话倒是让人群一寂,纷纷转移矛头,思考有没有可信度。
    毕竟网络上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別有用心的言论大有人发表。
    吴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混进狼群的哈士奇,光顾著瞪大眼睛、支起耳朵,除此之外啥都说不出口,没人能比他更无害了,这就是整日玩原神的后果吗?
    最初那位率先发言的中文系女生,又再次站了出来:
    “在我看来,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旗袍论这个符號所代表的內涵,它象徵个体在宏大敘事下的自我抵抗。就算故事是编的,但它传递的那种对个性、对生活仪式感可能被抹杀的忧虑,在今天的社会依然有市场。”
    “你看社交媒体上,多少人借著张爱玲的『旗袍』抒发类似的情感?”
    此言一出,与他爭辩的歷史系学子当即摆手:
    “胡扯!什么狗屁符號......”
    “你这是用文艺解读去包装歷史虚无主义,来满足特定的政治目的!”
    “討论歷史问题,首先要有正確的史观,尊重基本事实。其次,穿什么衣服当然有阶级性,在百废待兴、强调劳动阶级的集体主义年代,强调个人化、象徵旧民国的旗袍,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態!”
    “把张爱玲出走吹捧成先知的论调,本质上是歷史观的错位!”
    隨著这几句话落下,混乱的辩论又开始了。
    邱会长试图控制局面,但討论已似脱韁野马,任凭怎么追逐,都不肯停歇下来。
    大家爭论美利坚是否真的“既有自由又有麵包”;又引申到钱穆的“渡江论”,感嘆知识分子选择的艰难;甚至有人提到了杨絳对张爱玲的评价,试图从文人相轻的角度分析“旗袍论”的流传。
    湖畔边充满了“精致利己”“人道圣母”“僵化符號”“性压抑”“极左”『自由派』『神友』“兔友”等各种词汇,整个一大型扣帽子现场。
    各方都擅长引经据典,但观点尖锐对立,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就像湖面上被风吹乱的倒影,看似热闹实则无序,年轻人的脸上写满迷茫——
    既有对歷史真相的困惑,也有对如何评价歷史的无所適从。
    “我勒个乖乖......”
    旁观的吴竹大为震撼,只要他的底线足够灵活,就在刚刚学到的词,够他在任何辩论中,都处於绝对不败的地位。
    都拿小本本记下,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
    就在人群爭论不休,即將滑落到名词倾轧时,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走进场中。
    老者个子不高、脊背挺拔,却长了一副欧美人样貌。
    可同学们见到他,便纷纷停止爭论,鞠躬打招呼:
    “阳教授,晚上好。”
    “好,好。各位同学的见解,我刚刚路过的时候,都听见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有一些拙见,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听听?”
    阳教授的声音是极为正宗的普通话,清晰度快接近播音水平了。
    要不是听说过这小老头,吴竹都差点以为自己的英文水平登峰造极了。
    见到同学们表达期望后,阳教授走到人群中央,找了块石头坐下,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
    “徐志摩在《欧游漫录》里,描绘了一幅令他颤慄的图景——那座『从北极到南极一体是血色』的地球仪,以及『现世界与天堂的中间隔著一座血污海』的信念。”
    “他因此问,我们是否也要泅渡这片血海?他警告青年,要警惕借来的口號,质问他们是否真能为『主义』烧毁自己的家园、献出自己的自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不得不承认的是,徐先生的文字很美,忧思也很真诚。”
    “他提出的问题,至今仍拷问每一位严肃思考歷史的人——暴力,是否是通往理想社会的唯一渡船?革命的代价,是否必然是一片血海?”
    学生们对此各自表態。
    阳教授不太满意,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要我说,马列主义者看待歷史,从不始於抽象的道德恐惧,也不终於个人情感的颤慄。”
    “我们始於具体的歷史条件,终於阶级力量的对比。”
    “徐先生只看到了血,却没有分析血从何而来,为谁而流。”
    “旧华夏的血海,是军阀的割据、是殖民的掠夺、是封建的压榨,是千万工农无声的、日復一日的血流成河,而非革命造就的血海。”
    “面对漫无边际的血海,革命者的抉择虽艰难,但从不是要不要流血的问题,而是要谁的血继续流下去,又用怎样的方式终结更大的血海!”
    “这便是以正义的战爭去反对非正义的战爭,阶级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的唯一方式,因为三座大山绝不会自愿退出歷史舞台。”
    声音如湖石般坚定!
    他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接著补充:
    “徐先生质问青年能否为主义牺牲一切,这看似深刻,却抽离了阶级主体性,因为革命不是虚幻的青年为虚幻的主义进行献祭,它是被逼到绝境的工人阶级、贫苦农民,为了土地、麵包、生存和尊严,在科学理论指导下组织起来的解放运动。”
    “牺牲不是浪漫的殉道,而是打破枷锁、夺取政权不得不支付的歷史成本。成本当然要力求最小,但当三座大山的暴力机器拒绝和平退出时,被压迫者的反抗暴力便具有歷史的正当性。”
    “至於他担忧的『外国野鬼钻棺材』,这恰恰证明了共產主义运动的国际性。”
    “但华夏革命先驱的伟大,不在於照本宣科、丧失主权,而在於完成了马列主义华夏化的飞跃。我们所渡海的方式,不是徐先生想像中的恐怖,而是基於华夏社会矛盾,依靠广大被压迫民眾力量,探索出来的道路。”
    “我们最终抵达的,也不是苏式模板的天堂,歷史已经证明了这点,谁否认,谁便是连歷史都不承认。”
    晚风拂过湖面,吹动眾人的衣角。
    阳教授望著一位位青年学子,不厌其烦地告诫:
    “徐先生站在岸边看海,心生恐惧与怜悯,这是可以理解的个人感受。”
    “但歷史上的革命者,必须看到对岸亿万被奴役者的吶喊,必须计算出不同渡海方案的代价,必须拿起桨、组织起船队,带领人民闯过这片血海。”
    “革命者从不主张嗜血,而是不得不以指向解放的血,去终结那片红彤彤的血海。”
    “这就是歷史的辩证法,也是广大人民的选择,而非某些人的诡辩逻辑。”
    先前爭论“人道”的学生低下了头,崇拜“清醒”符號的青年,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另一种更透彻的清醒。
    “啪、啪、啪!”
    掌声从吴竹这里开始,迅速连成了一片。
    有了大佬入场,邱会长適时引导话题:
    “请问阳教授,您对於胡適的『麵包论』,又有什么看法呢?”
    阳教授打开保温杯,润了润嗓子:
    “很简单,这位著名的大文豪,从上洋学堂伊始,所持的哲学观一向是形上学,他將麵包与自由描绘成,可以任意组合的两种商品,仿佛两者是可以彼此独立的选项。”
    “麵包是经济基础,自由是上层建筑,应当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於经济基础。”
    “而这位大文豪,却將两者割断,机械地对立起来,像是在超市购物一样,可以任意选购其中的项目,纯粹是胡说八道嘛。”
    吴竹觉得很有道理,举手插话道:
    “阳教授,要我看,问题在於,胡適说的是谁的麵包,是谁的自由。”
    “没错!”
    阳教授深深看了吴竹一眼,眼露讚许:
    “在旧华夏,地主和官僚有享用不尽的麵包,而广大工农食不果腹。胡適轻描淡写提到的麵包,对当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者而言,却是生存下去的第一要义,是最根本、最迫切的生存自由权。”
    “胡適所谓担忧没有自由,恐怕是他担忧自身,日后没有当人上人的自由。”
    “我们实现了麵包的公平分配,广大人民拥有了生存自由,这难道不是最要紧的自由吗?”
    一番话问的眾人哑口无言。
    是啊,面临著饿死的情况,奢谈什么抽象的自由。
    那不过是胡適用符合自身利益的“自由”,来为崩塌的国民政府唱哀乐罢了。
    天色渐渐黑了,未名湖暗淡下去。
    可学生们不著急散开,因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未解答。
    邱会长提出了最后一个议题:
    “能不能请阳教授,最后为我们讲讲,那个著名的旗袍论?”
    这个问题一经拋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相较於前两个话题鲜明的政治性,旗袍论似乎更贴近个人的审美与情感。
    尤其是人文学科的学生,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种文学性的个人感受,不必上纲上线。
    阳教授这次没有急著开口,而是起身领著学生们遛弯,沉思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假设这件事为真,张爱玲的敏感,是文学家的敏感。”
    “是她对旗袍这一服饰的眷恋,在捕捉到大时代转折点来临时,知识分子真实的心理震动。”
    “如果仅仅將其斥为小资情调,从而嗤之以鼻,那就犯了简单化的错误,也失去了理解歷史的可能。”
    不少同学都摸不著头脑。
    阳教授的语气仍旧清朗:
    “任何服装,都不是永恆的,它由经济基础决定,並隨著生產关係的变革而变革。”
    “旗袍在特定歷史阶段的盛行与式微,都与当时华夏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性质,以及都市消费文化的兴起密切相关。”
    “而新华夏要建立的文化,当然会继承民族遗產中优秀的部分,但也会按照需求进行改造。”
    “在那个百废待兴、清扫积弊的时代,服饰必然要服务於其主题。”
    “从提倡朴素、实用、平等的著装,到逐步消除带有浓厚旧社会烙印的服饰,这是一个自觉的文化重构过程,其目的是塑造新的国民认同。”
    “这不是对『美』的否定,而是对『美』的定义进行调整——从少数人的、消费主义的、標识身份的美,转向更朴素的、更集体的、更面向生產建设的美。”
    “因为当时华夏绝大多数妇女,也就是农村和城市的劳动妇女,她们可能从未拥有过一件旗袍,她们对服饰的渴望,可能是拥有一件结实耐磨的工装,或是一件没有补丁的布衣,而非不適合参加生產的旗袍。”
    未名湖畔静到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阳教授缓了缓,接著话题讲下去:
    “在以上的前提下,我要问的是:是谁在怀念旗袍?是谁感到暴风雨的压迫?”
    “无疑是张爱玲所属的都市知识精英阶层,这种言论实际上反映的整个阶层的想法。”
    “对他们而言,旗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彰显其文化特权,乃至身份认同的载体。”
    “当现实要求他们,融入一个主张工农万岁的社会时,这种失去感必然是最强烈的。她所谓的预感,准確地说是她所属阶层特权即將终结的预感。”
    “因此看待旗袍论,我们不能停留在文学悲嘆的层面。需知歷史的进步,往往伴隨著这种深刻的告別。”
    话音落下,没有立刻爆发出掌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震撼的感悟,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平日里素不起眼的衣物,背后竟有如此尖锐的歷史逻辑。
    终於,还是邱会长鼓起掌,紧接著掌声雷动。
    不仅折服於老教授的理论水平,更是讚嘆他將个人化的文化现象,置於唯物史观下的解析能力。
    话题终是结束了,未名湖的夜色,包容了这一切。
    “各位再见,阳教授再见。”
    “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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