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舍鱼而取熊掌
微风卷上摩天岭,黑云飘荡遮住了日头,伍琼萝心智远比不上母亲芮夫人,听到洪仁义说这些,她不禁一阵恍惚。好似眼前站著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而是从他几岁时就开始培养他,教他读书写字,明算做帐的祖父伍秉鉴。
因为伍秉鉴生平最大的遗憾,最大的奋斗目標,正是眼前此人说的那些。
“你....你怎么会知道亚美利加洲的事情,还知道弥利坚国和兀兴腾大统领?”伍琼萝有点呆呆地,难以置信地问道。
“密斯,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阿妹你看国呢?”洪仁义突然冒出一句英语。
他英语不算顶好,也就是大学六级水平,且长於阅读,不擅口语。
可毕竟是受了系统教育的,对付几个两百多年前的人还是够用了。
甚至说句不夸张的,拋开对话不谈,现在研究英语的可能还没他对这门语言懂得多。
因为此时正是英语大发展时期,也还没有登上世界语言的宝座,还非常粗陋,没有到后世那种完全体。
“我不但知道弥利坚国,我还知道他们原本是英格兰的新英格兰十三州殖民地,大约六十年前方取得独立。
独立之后,弥利坚国实行僭主之大统领统治模式,大统领由议员推选而来,且有任期。”
“收集这些信息並不难,学会夷文亦不难,因为广州府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吃海贸这碗饭,有好处,自然有人学。”
一看女儿要被洪仁义镇住了,芮夫人赶紧过来打断洪仁义的话。
“洪公子,你还没说,为什么確定老身就是浩官真正的传人呢?”
“因为你们都在犯同样的错误!”洪仁义继续危言耸听。
“伍浩官的谋划之所以失败,而且败得那么轻易,几十年准备,不到一年就化为泡影。
乃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財富不过是权力的附属品,一个政权的建立,必须要从暴力中来。”
“谁掌握了枪桿谁就拥有权力,这是千古不移的真理!”
芮夫人自然不会把枪桿理解为步枪的枪桿,大枪、长枪也是枪嘛,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伍浩官空有钱没有兵勇,或者说没有人给他掌兵。”
“洪顺堂李龙头到红毛之变时,已暮气深沉,且就算他想,也没有了调兵的能力。”
“东平公社王总裁、怀清学社何举人確实能调兵,但他们的兵可不是仅仅靠每年几万两的资助就能练起来的。
而且那是他们的全族身家性命所系,不可能为了伍家就不顾自身,三元里时他们能如约,就已经算是相当知恩图报了。”
“更严重的错误是,伍浩官误以为泰西真的是商人在当家做主,以为跟他交好的泰西豪商,都是他这样的存在。
此便是大错而特错!
泰西英格兰看似王在法下,商人可登堂入室,但实际上只是表象。
真正的情况是,泰西英格兰的社会结构还处於咱们先秦时期,那不是什么上议院和下议院,而是满清的八王议政。
那些英格兰大豪商,看似是商人,实际上他们正以工业生產能力掌控著国家,国家没他们就不可能保持强大。
因此他们不是商人,而是工厂主,是主!”
“至於弥利坚国,那就更明显了,兀兴腾、杰斐逊等人实际上是咱们后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世家大族。
他们有领地,有坞堡,可任用官员,养著大量私兵,弥利坚国不过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豪强拼凑起来的国家而已,才会大统领轮流做。”
“所以,人家本来就是主,他们才能做主。
而十三行不过是清廷养著准备隨时放血吃肉的肥猪,竟然幻想不靠尸山血海就能翻身当主人,幼稚!”
洪仁义毫不客气,狠狠盯著芮夫人,“夫人现在亦是如此,我知道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想看看洪某是不是个值得扶持的对象。
那你准备如何做,每年给个八万、十万,甚至追加的十五万两,但那有用吗?
洪某拿了你的钱练出来的兵,会因为你出了钱,这些兵就属於夫人你吗?
我有雄兵十万,还需要看一个商人的脸色吗?”
芮夫人脸色惨白,她软弱的瘫坐在椅子上,不再容光焕发,不再自信满满。
这就是她完全不熟悉、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依洪公子你看,这条路就完全走不通了吗,难道老身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吗?”芮夫人喃喃地问道。
“走不通,至少夫人是走不通的,因为你不可能比伍浩官还厉害。
晚辈真心奉劝夫人不要再有什么动作,这即將到来的滔天巨浪不是夫人能挽,尸山血海也不是夫人能承受的。”
洪仁义句句实话,看似在把芮夫人往外推,实际上是在把她往身边拉。
这种人,你费尽心机要拿她的钱,她会越来越警惕你,警惕到你说什么,她都觉得是为了她的钱而来。
还不如把她往外推,因为她捨不得以往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反而会在被往外推后自己脑补,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自己给自己下决心。
她会觉得以前確实做错了,但现在有个机会和明白人就在她眼前,只要抓住就能弥补以前的错,获得最终的胜利。
等到芮夫人下次再来找洪仁义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洪仁义找她要钱,她会不管不顾,心甘情愿地贴上来。
“洪公子真就视金钱如粪土吗,老身可是准备一年资助你十五万两白银的。
老身看得出来你想干一番大事,確实钱財不过是权力的附属,但你现在没有什么权,財富就会成为你快速跃升的基石。”
你看,压根就不需要等一段时间,这时候芮夫人就觉得不甘心了。
她拿著手里的財富,狠狠地诱惑著洪仁义。
洪仁义装出一副努力挣扎的神色,半晌后他看向了远处广州城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夫人不要玩火了,满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这场因为海贸腰斩带来的惊涛骇浪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伍浩官是我们岭南的豪杰,过去几十年他活人无数,夫人不要弄得他老人家含恨而死之后,连一缕香火都无人传承。
至於你说的真金白银,洪某肯定爱,但却有其他的东西更值得某去珍惜。”
洪仁义缓缓转身,看著眼前的母女,“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夫人,就此別过,好生珍重!”
言罢,洪仁义整肃衣冠,对著芮夫人一揖,隨即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