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善恶有录,功过在册
早先在山坳里呼风唤雨时,他还真觉得快活——哪像在兜率宫守炉那般枯寂?整日盯著三昧真火舔舐丹鼎,耳畔只有炭爆轻响,连只雀儿都不肯停枝。可一落地,他竟能腾云、能摄魂、能令整座镇子噤若寒蝉……那时哪还想得起南天门朝霞多美?直到撞上云凡。
太上老君喉头滚动,终是长嘆一声。这孩子犯的是大忌,断无重返天庭之理。唯有一条窄路:隨云凡修行,洗尽戾气,重炼道心——若真能立下功果,或有一线转机。
“天庭,你这辈子都別想了。若想活命、想修成正果,就求这位真人收你入门。”
云凡闻言一怔,眉峰微挑。他原以为太上老君会劈手夺人、拂袖而去,谁承想,竟把徒弟亲手推到了自己面前?
此前两人还打得地裂山崩,他亲眼见过这人爪撕符纸、血染青石,镇上百姓一夜之间尽数失声,空街冷巷,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玲瓏姑娘立时横身拦住,指尖攥紧袖口:“不行!他屠过整条槐树街!若哪日妖性復发,我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云凡侧眸望去——那徒弟正仰著脸,眼眶通红,泪痕未乾,却不敢抬手去擦;肩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弓。云凡知道,此人熬过九重劫火才登天界,若就此弃如敝履,几十年苦修,全成了灰烬。
“那就带著吧。”他语气平缓,“路上正好缺个烧火劈柴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这孩子如今孤魂野鬼似的,天庭不要,山林不容,连藏身的破庙都被云凡一把火烧了乾净。云凡心口那点软肉,到底还是被戳中了。
太极仙翁捻须而笑,慈眉舒展:“真人仁厚,老朽也举双手赞成。”他明白玲瓏的顾虑,却更信云凡的眼力。
“谢师尊!谢师尊!”徒弟重重叩首,额头砸得砖面咚咚作响。他清楚,若非太上老君低头,云凡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错人了。”太上老君声音低哑,目光扫过徒弟沾泥的额角,“该谢的,是眼前这位。”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曾是他最得意的炉前童子,虽不善言辞,却能把丹火控得如呼吸般绵长。谁能想到,那日他闭关炼九转紫金丹,再睁眼,徒儿早已化作一道黑烟,遁入人间浊气深处……若非云凡飞剑传书,他至今仍蒙在鼓里。
徒弟闻声,立刻转向云凡,额头再次触地:“真人……请收我为徒!”
玲瓏冷笑一声,袖口一扬:“你心肠也太软了!忘了当初多少同道,就是栽在他手里?”
一想到这事,玲瓏姑娘气得指尖发白,胸膛起伏不定,恨不能把那人当场撕碎——整桩祸事,全是他一手酿成。
云凡话音刚落,喉头一紧,心口猛地一沉。他这才猛然记起先前那人撂下的那句冷话:
“要不,就让他留在人间吧。”
这话里藏著的深意,旁人未必听得出,可何云凡、玲瓏姑娘、太极仙翁三人却都心知肚明:云凡是铁了心要太上老君废掉徒弟一身神通,只留凡胎肉身,从此做个寻常百姓。
话一出口,云凡自己反倒攥紧了袖口,悔意翻涌——不是后悔提议,而是后悔没早些想到这一招。
可玲瓏姑娘却眉梢一扬,唇角微翘,心里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她压根不想带这烫手山芋同行。她清楚得很,何云凡他们定要回玲瓏山庄,若拖著个失了道行又满身是非的徒弟,路上不知要生多少枝节。
“你这主意,倒真够痛快!”她抬眼一笑,“他犯下这等大过,不打杀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削去仙骨、贬为凡人,已是天大的宽宥了。”
太上老君见云凡寸步不让,只得咬牙照办。他额角青筋微跳,急得直想腾云就走——再不赶回天庭,玉帝若闻风而至,怕是连兜率宫都要被掀了。
话不多说,他袍袖一挥,金光骤敛,徒弟浑身灵力如潮水退尽,连指尖的微光都熄灭了。
尘埃落定,云凡与玲瓏姑娘对视一眼,转身便朝山下走去。
临行前,云凡脚步一顿,声音不高不低:“此事还请诸位守口如瓶。我已依律惩处,若惊动玉帝,追究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太上老君额头沁汗,连连頷首。他比谁都怕玉帝知晓——好在云凡不开口,太极仙翁向来闭嘴如封印,这事便算捂死了。
云凡只轻轻点头,神色淡然。他本就没打算攀上天庭告密,更无意靠揭短换功名。他心里亮堂得很:斩妖除魔,积的是实打实的功德;修的是脚踏实地的道行——哪用得著去天庭递状子?
回到客栈,几人稍作收拾。
抬眼见太极仙翁周身气息重新圆融流转,霞光隱隱,眾人悬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原处。
——这位,终究还是活生生的神仙。
“你命真硬啊!”玲瓏姑娘笑著打趣,“我们苦修半世,尚且摸不到门槛,你倒好,稀里糊涂就返本归元了。”
云凡没反驳。那日击溃乾坤道长时,他確实觉出体內气血奔涌、筋骨轻健,连呼吸都比从前清透几分。
他心里清楚:只要继续走下去,一路降妖伏魔,必能涤盪浊气、淬炼神魂——这路虽险,却是最稳当的登仙梯。
太极仙翁望著他,忽而莞尔。这少年从前从不掛怀“成仙”二字,今日却眼神灼灼,似有火苗在烧。他大概是从太上老君那徒弟身上,照见了另一条命途:有人因执念坠落,有人却因担当拾阶而上。
“善恶有录,功过在册。”老人声音温和,“天庭的簿子,从不漏一笔。你若一直这么走下去……离飞升,其实不远了。”
云凡闻言,只长长吁出一口气,往窗边木凳上一坐,竟不想挪窝。
可刚歇下,街上传来窸窣人声。
他们推门而出,只见青石板路上人影晃动,妇人挎篮、孩童追闹、小贩支摊吆喝……整条街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