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天规难违
更令他心头髮沉的是,丹炉底沿凝著几粒暗红碎屑——分明是仙丹崩裂后残留的硃砂髓,还泛著未散的灵光。太极仙翁见他脸色铁青,只得上前轻劝:“老君,旁人下界怕是压不住他。那药童吞了您三颗九转金丹,又吸了百年地脉阴气,寻常雷部天將,怕是一照面就被反噬了……”
正说著,丹房侧门忽被推开。云凡与玲瓏並肩而立,衣角还沾著人间的泥星子。
“谁准你们擅闯丹房?”太上老君目光如电,可话刚出口,一眼就瞥见云凡唇边未拭净的金丹余泽——那抹微光,正是他亲手炼製的“太乙归元丹”。
“人是我领来的。妖怪的事,也是他们先发觉的。”太极仙翁忙接话,“那妖物……本就是您座下药童。”
太上老君喉结一滚,硬生生把斥责咽了回去。他心里雪亮:云凡既尝过丹力,便等於握住了他的软肋——这事若捅到玉帝那儿,轻则削去仙籍,重则打入幽冥受刑。可若瞒著不报,天条森严,私纵妖孽,照样难逃重罚。
他原地踱步,靴底碾著青砖缝隙,碎石簌簌而落。
云凡急得直拍丹炉:“还磨蹭什么?镇上百姓只剩半口气吊著!再拖下去,怕是连骨头渣都要被嚼乾净了!”
玲瓏姑娘冷眼旁观,终是嗤笑一声:“老君,您这丹炉炼得出长生药,倒炼不出个决断来?您那药童如今在镇上啃活人,您却在这儿数香灰?再不动身,我这就拉云凡直上凌霄宝殿击鼓鸣冤!”
她语声清冽,字字如钉。
云凡本想拦,可抬眼瞧见太上老君鬢角渗出的冷汗,又把话咽了回去。
玲瓏却不管这些——她见过太多神仙高坐云端,把凡命当浮尘;可眼前这空荡荡的镇子,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讲?
“罢了!”太上老君猛然顿足,拂尘一扬,金光乍起,“我隨你们走一趟。”
此刻太上老君立在云端,脊背绷得笔直,仿佛咬紧牙关才踏出这一步——对他而言,私闯凡间,还是头一遭。可他目光扫过老山时,却透著股熟门熟路的篤定,显然早看出这老山平日就爱溜下界去逛盪。
太上老君向来埋首炼丹,连打个盹都捨不得,哪有空閒四处走动?
话音刚落,眾人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这回,那妖怪怕是真要伏法了。
若非仙丹护体,云凡早一击毙命——可那枚丹药,偏偏是太上老君亲手炼製的至强灵药,连云凡手中祭出的镇妖法器,劈在那妖怪身上也只溅起几星微光,伤不了皮肉分毫。
不过太上老君心里透亮:再厉害的丹,也有它的软肋。
“待会儿到了人间,还得劳烦你出手。丹效我虽参透,可真动起手来,我绝不是他对手。”
他清楚得很——那个偷丹出逃的药童,此刻就在凡间游荡。
他也明白,纵然自己与太极仙翁同为上神,真正能制住那药童的,唯云凡一人。
太极仙翁听罢,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
他信云凡必会出手——若非仙丹加持,那药童早被云凡当场拿下,哪还轮得到今日这般周折?
几人议定,便悄然拨开云层,自天庭隱遁而下。
云凡重返人间,呼吸间都是泥土青草的气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展自在。
可太上老君却绷紧了脸,额角沁出细汗,连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那孽障藏在哪儿?快寻到他,速速擒下!办完事,我即刻返天庭!”
刚落脚凡间,他就已如坐针毡。
云凡却不慌不忙:“他跑不了。”
虽已探明山洞所在,但那妖怪分明还做著美梦,以为凭一道岩壁就能挡住追兵。
既如此,他八成正缩在洞里,连门都不敢出。
一行人悄无声息抵至洞口,云凡照旧抬手结印,准备以震山诀逼他现身。
可刚侧身,却见太上老君脸色发白、手指发抖,站在那儿像根风中枯竹。
“头疼啊……还是您开口吧。您一声唤,他准得哆嗦著滚出来。”
云凡心知肚明:那药童对师傅的敬畏,早已刻进骨子里。
太上老君一听,眼底骤然一亮,当即扬声喝道:“逆徒!还不滚出来受罚!”
洞內霎时一静。
那妖怪浑身一僵,血色尽褪——他万没料到,云凡竟能直上凌霄,把师傅亲自请下界来。
完了。
这一念闪过,他连躲都不想躲了。
洞口黑影一闪,那妖怪踉蹌扑出,“咚”地跪倒在尘土里,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师傅饶命!徒儿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等错事!念在多年师徒情分上,求您网开一面啊!”
先前那副不可一世的狂態,早被嚇得一丝不剩;一见太上老君,更是魂飞魄散,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
云凡等人冷眼旁观,只觉荒唐又解气——多少人叩首焚香都想攀上天庭,他们倒好,轻轻鬆鬆就从南天门溜了下来。
太上老君盯著地上那团颤抖的影子,胸口起伏不定,满心是失望与难堪。
若非这逆徒作祟,他何须违逆天规,亲自涉险下凡?
“你这不肖之徒……让我如何说你?如今在人间搅得乌烟瘴气,罪责岂是『糊涂』二字就能抹去的?”
他喉头哽住,眼眶发热——眼睁睁看著徒弟將受重惩,终究是疼的。
云凡缓步上前,停在那药童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归根结底,这事怪不得別人。若你没炼出那颗丹,他又怎会吞丹化妖,祸乱人间?”
云凡话音刚落,太上老君面色一沉,额角青筋微跳,满是羞惭。
他万没料到,自己亲手调教多年的徒弟,竟敢偷吞金丹、撕裂云界,一头扎进凡尘当起了山野精怪。
可事已至此,天规难违——这孩子再不能回天庭了。
眼下那“妖怪”已被云凡制住,四肢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下。太上老君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纹金丹,指尖一送,便渡入他口中。旧丹药力顷刻溃散,如潮退沙陷。
“师尊!求您带我回去……我发誓,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徒弟伏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声音哽咽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