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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点章 神威如狱,徒归门开

    茶室里陷入沉默。
    炭火在茶炉里轻轻炸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壶里的水还在滚,咕嘟咕嘟,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赵青柠屏住呼吸,看著李牧尘。
    她在等他的回答。
    程默也在等。
    等了很久。
    久到茶炉里的炭火又炸裂了一声,久到窗外那棵古柏的树冠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久到偏殿的木门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然后李牧尘开口了。
    “一百年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初入道途,展露灵异手段,便被你们的前身——那时候叫特殊事务调查组——监测到了。”
    程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事档案里没有记载。
    “当时负责联络的人,姓吴,名远山。”
    李牧尘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看某个早已远去的影子。
    “他来清风观,与贫道有过一番交谈。”
    “那时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他没有细说什么不愉快。
    但程默能想像。
    一个刚刚觉醒异能的年轻人,面对一个庞大的、陌生的、手握国家机器的组织,会是什么感受。
    警惕。
    戒备。
    敌意。
    甚至可能有过衝突。
    “后来妥善解决了。”李牧尘继续说,语气平淡,“井水不犯河水,相敬如宾。”
    “吴远山此后每隔几年便会来一趟,送些朝廷新出的典籍,带些京城特產的点心。贫道闭关时,他便在山脚住下,等贫道出关。”
    “他最后一次来,是一百多年前。带了一坛三十年陈酿的茅台,说將来贫道飞升之日,可以用来送行。”
    李牧尘顿了顿。
    “贫道没有飞升,他倒先走了。”
    “算来,那坛酒还在后殿地窖里存著。”
    程默沉默了。
    一百年前。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
    那个叫吴远山的联络员,大概早就化成了黄土。
    “贫道说过,井水不犯河水。”李牧尘的目光终於从虚空收回,落在他身上,“如今也是一样。”
    程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拒绝。
    可他还没有放弃。
    “观主——”
    他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我知道您超然物外,知道这些凡尘俗事与您无关。可现在的情况和百年前不一样了。灵气復甦不是某个地方的小打小闹,是整个世界的秩序在重构。规则怪谈、鬼域、尸变——这些事今天发生在临江大学,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云台山脚下。您不在乎特情局,不在乎国家,可您总在乎这座山,在乎山下的百姓吧?”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真的涌到了这里,您难道要眼睁睁看著——”
    “够了。”
    赵青柠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只是看著程默那急切的样子,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眼眶里的血丝,她忽然觉得——
    他太急了。
    急得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急得忘了刚才是谁把苏芃从镜中世界唤回来。
    急得忘了这片山门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都在提醒著同一个事实:
    这个人,不一样。
    程默愣住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闭上嘴。
    深吸一口气。
    低下头。
    “抱歉。”
    他说。
    “是我太急了。”
    李牧尘依然平静。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那番急切的恳求,只是一阵吹过山岗的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开口。
    “贫道已非凡俗。”
    六个字。
    很轻。
    可落在程默耳中,却像五座山。
    “尘世因果,与贫道无关。”
    又是九个字。
    程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况且——”
    李牧尘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看著他。
    平静地。
    坦然地。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拒绝。
    只是陈述。
    “百年前,贫道实力低微时,尚且没有同意。”
    “而今——”
    他顿了顿。
    那一瞬间,程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李牧尘的动作变了,不是他的表情变了,甚至不是他周围的空气变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沉睡万年的冰川忽然露出水面一角的——
    存在感。
    “贫道已登仙。”
    五个字。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默心口。
    然后——
    一缕气机释放。
    只是一缕。
    是那种“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无法收敛的、自然而然就会溢出来的东西。
    可对程默来说,这一缕气机,足够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神威如岳”。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威压。
    那是——
    一座山站在你面前。
    一片海站在你面前。
    一片星空站在你面前。
    而你只是你。
    一个凡人。
    一个螻蚁。
    一个在宇宙面前,连灰尘都算不上的东西。
    那威压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自己生出来的。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意识都在告诉他:
    跪下。
    臣服。
    不要动。
    不要呼吸。
    不要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不是想跪。
    是身体自己在跪。
    是这具躯壳在面对比自己宏大亿万倍的存在时,唯一能做的本能反应。
    他跪在地上。
    双手撑著地。
    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
    汗水从额角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开口说话,想说“我错了”,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再也不会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可笑。
    邀请一个真仙“加入”特情局?
    让他“保持良好关係”?
    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算什么?
    特情局算什么?
    国家算什么?
    一切——
    都算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迷那种模糊。
    是更可怕的——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二十三年的等待。
    二十三年的沉默。
    二十三年的每一个失眠夜晚、每一根白了的头髮、每一道刻进皮肤的皱纹——
    在这缕气机面前,全都像沙滩上的字跡,被潮水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跪在那里。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是会死的。
    不,不只是死。
    是“消失”。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虚无”的恐惧。
    他张著嘴。
    想喊。
    想求饶。
    想说任何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话。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
    “吱呀——”
    偏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伴隨著一股清冽的、仿佛山泉洗过的气息。
    那气息与李牧尘释放的威压撞在一起,竟把那无形无质的“神威”冲淡了几分。
    不是对抗。
    是——
    消融。
    像春风消融残雪。
    像朝阳消融薄雾。
    那股清冽的气息所过之处,压在程默身上的万钧重担,竟如潮水般退去。
    程默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一个女子。
    年轻。
    非常年轻。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长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衬著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李牧尘那样深不见底,不像那种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那是一双清澈的、明亮的、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纯净的眼睛。
    可那纯净里,又分明藏著某种东西。
    某种——
    百年的沉淀。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
    扫过跪在地上、浑身汗透的程默。
    扫过角落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的赵青柠。
    然后落在李牧尘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尊。”
    她唤道。
    声音清脆,带著一丝刚刚出关的雀跃。
    “弟子出关了。”
    李牧尘抬起眼帘。
    那股威压瞬间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看著门口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
    程默不確定那是什么。
    但绝不是刚才那种平静如水的漠然。
    那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长辈看著晚辈终於长大时的那种——
    欣慰。
    “筑基了?”
    李牧尘问。
    那女子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弟子侥倖,於今日卯时突破筑基。”
    她走进茶室,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实地上。
    走到李牧尘面前。
    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
    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落在这个鬢角霜白、跪在地上、浑身汗透的中年男人身上。
    “师尊,”她问,“这位是?”
    程默跪在那里。
    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想在这双纯净的眼睛面前保持一点特情局王牌专员的尊严。
    可他站不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他的呼吸还在喘。
    他只能那样跪著,仰著头,看著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他刚才求的,错了。
    他要的,错了。
    他的所有念头,都错了。
    错的离谱。
    错的彻底。
    错的——好笑。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竟然以为,用那些凡尘的道理、用那些世俗的权衡、用那些人间的话语,就能打动一个——
    真仙。
    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
    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看著那双纯净却藏著百年的眼睛。
    听见自己沙哑的、几乎不成形的声音:
    “我……我叫程默。”
    “特情局……007號专员。”
    “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女子看著他。
    没有嘲笑,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评判。
    只是静静地看著。
    像看一个迷路太久的人。
    像看一个终於发现自己迷路的人。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赵晓雯。”
    她说。
    “是师尊座下弟子。”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敞开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
    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些七彩的花草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远处山门外的云雾,正缓缓散开,露出一线蔚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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