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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转眼已是秋

    还有一艘中型战船,因双锚未能扎紧海底泥沙,被狂风推著,撞上了暗礁。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响起,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如喷泉般涌入船舱。
    船上的一百多名甲士、水手,拼命往外排水,可窟窿太大,排水的速度远远不及进水的速度。
    “弃船!抓浮木!”战船的统领嘶吼著,可话音未落,一股巨浪拍来,战船瞬间倾覆,倒扣在海面上。
    大部分將士被压在船底,活活溺死;少数逃出的,也被浪头捲走,消失在茫茫大海。
    只有十七人,侥倖抓住了漂浮的船板,在浪涛中苦苦支撑,被主舰放下的救生筏救起。
    短短一个时辰,六艘战船、补给船,尽数被颶风吞噬。
    四百四十二名大明將士、水手,葬身太平洋深处,尸骨无存。
    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撕裂的船帆、散落的物资,还有零星的浮木、救生衣,
    却没有一具尸体,没有一丝血跡——大海以最残忍的方式,吞噬了一切,仿佛这些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周老三站在舵盘旁,浑身湿透,海水顺著他的头髮、脸颊往下淌,独眼布满血丝,
    嗓子早已喊得嘶哑,却依旧死死攥著舵盘,调整著船身方向,嘶吼著指挥舰队:“稳住!都稳住!顺著浪走!颶风快过去了!坚持住!”
    他的铁拐靠在船舷边,被浪打得东倒西歪,他却半步未退,如同钉在船头一般。
    数十年的航海生涯,他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颶风,可他不能退,他一退,整支舰队都会万劫不復。
    沐英、蓝玉、傅友德等人,分头守在各艘大船的船舱口,安抚著惊慌失措的將士,
    年轻的士兵们嚇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哭了出来,却被將领们的吼声稳住心神:
    “哭什么!咱们是大明的儿郎!死都不怕!还怕这点风浪?稳住!”
    朱瑞璋依旧站在万里號的船舱內,银色披风早已被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看著海面上漂浮的残骸,看著那些在浪涛中挣扎的生还者,目光阴沉。
    “传令!”朱瑞璋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救起所有落水生还者!船只损毁严重的,弃船登大船!无论如何,保住剩下的將士!”
    令旗挥动,救生筏从各艘大船放下,水手们冒著被浪捲走的风险,奋力划向落水的將士,將他们一一救起。
    颶风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
    狂风、巨浪、雷电、暴雨,轮番侵袭著舰队,仿佛要將这支来自东方的船队,彻底碾碎在太平洋深处。
    周老三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没有吃喝,死死守著舵盘,指挥著舰队顺浪而行,避开最凶险的浪头,牢牢稳住了主舰和大部分大型战船。
    朱瑞璋也在船舱內站了一天一夜,未曾挪动半步,如同一尊守护神,镇住了全军的军心。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狂风渐渐平息,巨浪慢慢退去,乌云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
    雨停了,风住了,浪静了。
    大洋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平静,碧海蓝天,波光粼粼,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颱风,从未发生过。
    只有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残骸,证明著昨夜的惨烈。
    朱瑞璋缓缓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踉蹌了一下,被沐英连忙扶住。
    “王爷,您没事吧?”沐英急声问道。
    “无妨。”朱瑞璋摆了摆手,睁开眼,目光扫过倖存的舰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统计损失,安抚將士,救起所有生还者,打捞可用物资。”
    李祺立刻领命,带著亲兵,逐船统计伤亡、损毁情况。
    半个时辰后,李祺面色惨白地回到万里號主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王爷,统计完毕……全军损失战船、补给船、渔船共六艘,阵亡將士、水手四百八十二人,……无一生还,尸骨无存。重伤者三十七人,轻伤者一百余人,损毁物资无数……”
    舱內一片死寂。
    沐英、蓝玉、傅友德、仇成、周老三等人,皆是低下头。
    四百八十二人,都是跟著他们南征北战的兄弟,都是鲜活的性命,一夜之间,便没了,连尸骨都寻不回。
    朱瑞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下令:“拔锚!扬帆!起航!”
    ……
    时间一晃已是秋。
    离朱瑞璋率船队远赴西荒绝域,已然过去了整整八个多月。
    八个多月,两百四五十个日夜,秦王府的海棠开了又谢,石榴结了又落,院中的腊梅抽了新枝,却始终没等来远洋船队的半分音讯。
    应天府的秋意早已浓得化不开,金风卷著梧桐叶,簌簌落在秦王府的朱红宫墙上,添了几分萧瑟。
    天是沉鬱的灰蓝,偶有雁阵南飞,鸣声淒切,听得人心头髮紧。街头的商贩依旧叫卖,行人往来如梭,新年的红灯笼褪了喜气,却还悬在檐角,人间烟火滚烫,
    唯独这座赫赫扬扬的秦王府,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愁云里。
    凝香院內,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兰寧儿眉间的愁绪。
    她正斜倚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撒花软缎褙子,宽鬆衣料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肚腹,腹圆如鼓,连起身都需丫鬟双手搀扶,步履沉重如坠铅。
    自朱瑞璋走后,她便觉心口悬著一块巨石,日日夜夜不得安稳。
    起初还盼著南洋的书信,可船队驶出长江后便彻底断了踪跡,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传回。
    海上风涛险恶,颶风、暗礁、海盗、蛮夷,哪一样不是催命符?
    她每每午夜梦回,总能梦见滔天巨浪拍碎战船,梦见朱瑞璋身陷茫茫碧海,惊醒时一身冷汗,抚著腹中躁动的孩儿,泪湿枕巾。
    “王妃,您又在发呆了。”贴身丫鬟青黛端著一碗冰糖燕窝粥,轻手轻脚走近,声音柔得像棉花,
    “太医反覆叮嘱,孕期最忌忧思伤脾,快喝口燕窝补补。”
    兰寧儿缓缓回过神,指尖轻轻抚著圆滚滚的肚腹,指腹下传来孩儿细微的踢动,她眼底的愁绪却更浓了:
    “我没事,只是……八个月了,连半点风声都没有,我这心里,实在慌得没个著落。”
    话音刚落,暖阁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如今也同样身怀六甲,只不过她的身形比兰寧儿稍显轻盈,却也是孕態毕露。
    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裹著孕期的慵懒倦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牵掛。
    自朱瑞璋出海,她便按吩咐打理王府外的產业与暗线,八个月来,暗桩遍布多地,却始终探听不到船队的半点踪跡,那颗悬著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本是浮萍般的人,朱瑞璋是她唯一的归宿,如今朱瑞璋远赴十万里险地,生死未卜,她夜夜难眠,只是素来隱忍,不似兰寧儿这般外露情绪。
    “姐姐。”
    柳如烟挨著兰寧儿身旁的软榻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掌心皆是冰凉,皆是藏著对远方之人的刻骨牵掛,
    “我刚听小丫鬟说,你一早起来就没沾米水,总望著窗外的雁阵发呆,可是又想起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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