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险地抉择
孤狼侧臥於地,双眼微闭,呼吸沉缓如山岳起伏。雄狮臥伏如磐石,尾尖微颤,鬃毛在斜阳下泛著青铜色的光。
猛虎则侧臥於笼角,琥珀色瞳孔半闔,却始终未真正合眼。
它似乎是在听风,又似乎是在辨味,更像是在数著远处山坳里,第三只腾空飞起的乌鸦。
这行车队的路线,自芙蓉城启程,经康定、雅安、骡马、巴塘、乡城,终抵得荣。
再穿过金沙江峡谷,便入滇境中甸,直抵丽江巡演。
如今,这行车队已停驻於,得荣县城东三里外的金沙江畔。
江水奔涌,如同怒龙撞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江水声轰然不绝,竟將人语也吞没了大半。
领队阿史那勒韁驻马,他起右手抬手,轻轻抹去额角上风霜凝成的盐粒,深深吐纳出了,一口高原上的清冽空气。
他那一颗自芙蓉城,便悬於喉间的硬心,终於缓缓沉落,坠入胸腔深处,安稳如石。
得荣城,处於川滇藏三省交界之枢,金沙江深切谷地腹心。
藏语意为“峡谷之地”,有著“香格里拉后花园”之称。
此地无衙门、无驻军、无厘金关卡,唯见白塔缀於山脊,经幡猎猎於埡口,牧歌浮於云海之上。
得荣城地貌极峻:
山高千仞,谷深万仞,岭如刀脊,谷似裂渊。
“山高谷深、岭谷相间”的立体格局,使官道隱於云雾,密径藏於林莽,连鹰隼盘旋三日,也难窥全貌。
正因如此,袍哥会纵然在巴蜀腹地如日中天,堂口林立,码头纵横,可一旦踏入得荣地界,其耳目便如同投入沸水的雪片,顷刻消尽。
当地藏民淳厚而疏离,敬神畏天,不问外事。
其地势更利藏匿,峭壁可凿穴,密林可设哨,江流可断追,雾靄可掩踪。
而前方百里之外,便是金沙江的主水道。
一江之隔,即入彩云之南的中甸。
袍哥会即便再擅长攀山越岭,也断不敢涉此激流险滩。
因为彼岸,是另一重天地。
阿史那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上下滚动,隨即用生硬拗口的发音,对两名隨从与十二位车夫朗声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在胡大的顺利庇护下,总算是走出了袍哥会的包围圈。”
阿史那话音未歇,眾人顿时高兴的齐声欢呼,声震山谷两岸。
辕马惊得扬蹄,笼中狮子微微掀唇,露出一线森白利齿。
王子权第一个跳下车辕,双腿一软,竟就势坐倒在江边砾石上,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他奶奶的,老子这十来天,饢饼嚼得牙根发酸,奶疙瘩咽得喉咙冒火。”
“老子现在听见『饢』这个字,胃里便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直接是难受的想吐。”
“从今日起,老子要洗掉这一身膻气,烫掉这十多天的风尘,再美美的吃上一顿热饭,烫上一壶好酒,醉他个天昏地暗。”
王子权一把拽住阿史那的袖口,眼睛亮得灼人:
“大魔术师,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你的见识最多。”
“您以前可曾到过此地?可曾尝过此地滋味?”
“请您快说,此地的什么口味最地道?”
阿史那抚须大笑,鬍鬚里的几颗银丝,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我亲爱的朋友,你算是问对了。”
阿史那的目光,扫过江畔炊烟裊裊的藏寨,声音低沉浑厚的说道:
“我最喜欢在这里吃的一道菜,是树椒炒氂牛肉。”
“树椒,是得荣的魂魄,它野生於悬崖石缝之上。”
“此味道辣而不燥,香而回甘,本地人采之晒乾磨粉,再醃製成酱。”
“它可以用来拌麵、蘸包、佐土豆等,家家的灶台上长年累月,必有三罐。”
“氂牛肉,则是取自於高山草甸,散养三年之公牛后腿肉。”
“筋络分明,脂花如雪。”
“用猛火快炒,树椒粉撒入剎那时,青烟立即腾起,辣香里裹著肉香,直衝天灵盖而来。”
“那种美味,嘖嘖,就连胡大闻到后,都要放下《古兰经》,摘下白帽,抄起筷子,尝它个昏天又暗地。”
阿史那又意犹未尽的,提起酒囊晃了晃,琥珀色液体在囊中荡漾:
“还有那高原葡萄酒,用雪域野葡萄酿製而成,窖藏三年,果香浓烈如山花炸裂,单寧柔滑似氂牛细绒。”
“饮上一口,暖意自丹田升腾,直贯百会,醉得清醒,醒得酣畅。”
王子权听得唾沫横飞,他忍不住的霍然起身:
“他奶奶的,那咱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咱们现在就去寻客栈,吃树椒炒氂牛肉,喝葡萄酒,咱今夜喝他个一醉方休。”
李山却一步踏前,玄色短打衣襟未扣,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
李山目光如刃,扫过远处山樑里,几处可疑的枯树影:
“大魔术师,还有子权兄。”
“我觉得咱们虽然离开了袍哥会的眼线范围,但是巴蜀之地,仍是袍哥会的根基所在。”
“得荣城虽说远僻,但是它毕竟属於巴蜀管辖。”
“我等一日没有离开巴蜀,便一日未脱干係。”
“而且客栈酒楼人多眼杂,帐房、跑堂、厨子、挑夫……谁不是耳聪目明?”
李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有人认出笼中之物,或见我等行踪有异,只需一句密报,明日渡口,便有兵丁列队等候。”
王子权脸色微变,却仍然梗著脖子,不甘心的反驳道:
“那又如何?咱们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理塘雪线和巴塘瘴区。”
“如今身在桃源,岂能饿著肚子来讲这些大道理?”
“老子的身上,虱子早已爬成串,脚底上更是血泡摞著血泡。”
“尤其是夜里,这十多天咱们整晚睡在树林里,蚊虫叮咬在脸上,肿得如同猪头,瘙痒难耐。”
“难道真要走到中甸,咱们才敢喘口气?”
二人爭执不下,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阿史那。
阿史那静默片刻,他望著粼粼波光,缓缓说道:
“我亲爱的两位朋友们,你们华夏有句老话叫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