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佳音

    而在此时的河北南部，平原郡郡治，安德城中。
    一直困守在此，勉强维持河北一隅军事存在的顏真卿，也突然接到了围攻河间的叛军撤走的消息。
    初闻此讯，顏真卿与麾下诸將都不敢相信，继而怀疑这是尹子奇的诱敌之计。
    见他们不肯派主力决战，便故意摆出撤兵的假象引诱他们。
    只是良久之后，顏真卿接连派出的探马，原本大多有去无还，这一次却大部分活著返回，並且带回了確切情报。
    而打探到的情报，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继而开始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只因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何以原本连战连捷，眼看就要全取整个河北的叛军。
    其老巢范阳，竟然被唐军千里奔袭，远渡漠南，自塞外突入，一举袭破？
    但紧接著，隨著越来越多的情报匯聚而来，所有的怀疑，都再也无法抑制地化为了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比顏真卿更清楚此时河北义军的绝境，也没有人比他更为此感到痛心。
    建寧王此举，可以说是直接將潼关灵宝大败、长安陷落、河东沦陷，以及郭子仪、李光弼率军退出河北所带来的一连串沉重打击，彻底翻转了过来。
    可心潮澎湃之后，却是深深的皱眉与忧思。
    他忧的，是建寧王李倓的安危。
    李倓虽然立下如此奇功，却也相当於把自己置身於火坑之中，成为所有叛军眼中必须拔除的一根钉子。
    且不说史思明麾下何等驍锐，便是高秀岩，也是昔年跟隨哥舒翰亲冒矢石、先登破石堡城的悍將。
    幽州城虽城高池深，可比起石堡城又如何？石堡城尚且被高秀岩一举摧破。
    更別提史思明在南，高秀岩只要出云中大同西进，便可一南一北，將唐军彻底封锁在幽州一带。
    李倓所部，根本就是一支孤军，远赴千里之外死守一座孤城。
    这等於把天下的所有风险，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莫非建寧王的一身胆，真的是铁打铜铸不成？
    ........
    而在此时的幽州城內。
    上万民夫被动员起来，日夜修缮城池、挖掘壕沟。
    之前被炸开的丹凤门，已用砖石彻底封死。
    李倓站在城头巡视之时，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被雨浇得淡去，但始终若有若无，縈绕不休。
    谁都知道一场狂风暴雨，即將在南方席捲而来。
    这场狂风暴雨，不久前还曾撼动看似强盛无匹的大唐帝国，让万里江山在风雨中飘摇欲坠。
    而此刻，隨著建寧王这惊人之举，这股风浪竟裹挟著万千將士的怨气，径直向北席捲而来。
    为了提前侦察，同时也是削弱幽燕地区的战爭潜力。
    李倓麾下的党项骑兵已然尽数撒开，星散於辽阔的疆土之上。
    在幽州以南的广阔区域，他们布下了数重骑兵幕。
    而在幽州城內外以及周边的各个险要关隘与战略要点，李倓也早已分拨精锐，派兵前往驻守。
    尤其是在幽州城北三十五里地高粱河北岸，依託北齐的旧长城，万余民夫开始构筑起一道坚固的营寨，和幽州城守望相助。
    儘管他凭藉雷霆之势攻夺下了幽州城这座叛军经营多年的重镇。
    也凭藉此役建立了足以载入史册、堪称不世之功的伟业。
    但是李倓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军队所实际控制的范围，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军事势力所能辐射的范围。
    这个范围基本上就等同於军队眼下的驻扎范围，並无半分多余。
    只要军队前脚刚走，离开那些刚刚收復的城池与土地。
    后续之地的民心向背与地方忠心，便立刻变得难以保障，隨时可能再生变故。
    此前，幕府中许多文官，诸如郑虔等人，又有如王维这般的名士，在李倓出师之前，都一致认定此去幽燕定是凶多吉少。
    他们满心都是悲观主义，对这场北伐之战不抱太多希望。
    可是，在李倓率领大军大获全胜、拿下幽州的消息传回之后，这些人却又瞬间转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们开始盲目乐观，纷纷断言天下指日可平，大唐江山很快便能重归一统。
    他们认为，既然朝廷如今已经掌控了叛军的眾多家属作为筹码，便应当对此善加利用，发布檄文晓諭天下。
    如此一来，便能兵不血刃，使得叛军望风归降，传檄可定四方。
    但李倓当然知道，平定叛乱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些文官想的那么简单。
    甚至於翻开过往的歷史，安史之乱前后打了七八年的时间。
    那漫长的战乱送走了不知道多少黎民百姓与將士忠魂，朝廷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叛乱。
    就连河北南部地区，最终都形成了尾大不掉的藩镇势力，其局面尚且不如现在这般有利。
    就更別提眼前这片叛军根基深厚、几乎可以一呼百应的幽燕老巢了。
    事实上，如今李倓麾下军马所面临的处境，正如同当年那支攻入长安城的叛军一样。
    他们当年在长安周围地区所遭到的困境与阻力，和现在李倓的军队所遭遇的局面，几乎是如出一辙。
    三辅之地的豪右会自发地站出来抵抗入侵者。
    他们主动组织力量，杀死那些偽燕政权派驻在三辅之地各地的偽官，清除叛军的残余势力。
    这就使得此时关中之地，双方许多小股部队之间发生的遭遇战，最终都以偽燕军队的失败而告终。
    而这其中，就不得不提到陈仓令薛景仙了。
    此人先是在马嵬驛之变发生之后，第一时间捕杀了出逃的杨国忠余党，立下首功。
    隨后，在后续的平叛战役中，他又凭藉著其人在三辅之地的声望，屡屡召集轻侠少年，袭击叛军。
    正是他的奋力抵抗，使得叛军的势力根本就无法在陈仓一带得到丝毫扩展。
    而最终，薛景仙也凭藉著赫赫战功，成功入了朝廷的法眼，成为了朝廷倚重的能臣。
    按理说，李倓在幽燕之地，本该面对的也是三辅之地那样豪强並起、战乱频仍的复杂情况。
    所幸的是，如今的幽燕之地，並不像李倓所熟悉的关中三辅那样，遍布著眾多实力强悍的民间武力。
    原本幽燕的这些原本颇具规模的民间武力，大多数都现已不在幽燕周边了。
    他们或是被裹挟，或是自发，早已隨著叛军主力一起南下，参与到了各地的战线。
    其中走得最远的，甚至可能已经深入到了关中、河南、南阳等各个遥远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李倓的军队目前在幽燕之地，所遭到的明面上的武装抵抗相对比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