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亲近不得
“鬼皇!”陈阳对妖神教了解不多。
当年在菩提教时,从叶欢口中,却听过不少西洲妖皇的秘闻。
鬼皇,正是西洲六位妖皇中,最阴险莫测的一位。
当年妖神教十杰,远赴东土地狱道淬血,便是这位鬼皇在背后一手安排。
叶欢提起她时,语气里的忌惮与畏惧,绝非作偽。
更让陈阳记忆深刻的,是后来在搬山宗养伤。
从岳秀秀的爷爷……菩提教九叶行者岳苍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
岳苍早年於西洲修行,后被派遣至东土潜入搬山宗,对西洲的了解,远非常人可比。
陈阳至今清晰记得。
当鬼皇二字,从岳苍口中说出时,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骤然泛起的寒意,以及声音里难以抑制的颤抖。
岳苍贵为九叶行者,搬山宗真君供奉,修为已臻元婴顶尖,屹立於东土修行界顶层。
即便如此,提起这位西洲妖皇,他依旧难掩惊惧。
而真正让陈阳將此名刻入心底的,是岳苍当年的言语。
那时岳苍一心想送他去西洲的菩提教总坛,接受正统修行,临行前也细细叮嘱了他许多。
其他妖皇尚可远观。
唯独这位鬼皇,必须避之不及,万万不可有半分交集。
只因她最喜袭击菩提教行者。
至於缘由,岳苍却讳莫如深,半字不肯多提。
直到此刻。
听著未央给出的答案,再想起那日巷中蜜娘的手段,以及她那句戏謔的欢喜皇,陈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心底喃喃:
“难怪岳前辈不肯多说……恐怕是因菩提教中,十有八九皆是男修。”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年岳苍只道他有总坛庇护,绝无可能遇上这位西洲顶端的存在,故而只是隨口一提。
恐怕岳苍自己都不会想到。
不过数年……
他这个区区筑基修士,竟真的与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有过一次近在咫尺的接触。
“陈兄?陈兄,你还好吗?”
一旁的未央见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恍若失魂,早已没了方才质问的气势。
她连忙收起灵丝,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
陈阳身子微颤。
即便已过去十日,那深入骨髓的苦涩早被冲淡。
可此刻,知晓蜜娘真实身份,再回想巷中她隨手制住自己灵力,轻易看破惑神面的情景。
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仍沿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嘴唇轻抖,喃喃声几不可闻:
“我一个筑基小修士……真的从妖皇手中活下来了吗?”
这话落入未央耳中,她更觉心疼,当即朝门外扬声道:
“来人!倒茶!”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灰羽快步走进。
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见到陈阳模样,眼底掠过担忧。
她立即执壶斟了杯热茶,双手捧到陈阳面前。
“陈公子,快喝口茶缓一缓。”
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小心关切。
昔年她遭赫连洪重创,筋骨断裂,幸得陈阳以化生术施救,方得痊癒。
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於心。
陈阳怔怔看著茶杯,一时未回神。
“快喝吧。”
未央在一旁柔声催促,似在哄受惊的孩童:
“这是沉灵茶,最能稳心神,固灵气。先把气息顺过来。”
陈阳这才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液带著清苦草木香滑入喉中,沿经脉缓缓化开。
原本翻涌躁动的灵气,竟真的渐渐平復,那刺骨的后怕也淡去几分。
他將空杯递还,勉强笑了笑:
“多谢灰羽,我没事了。”
灰羽接过茶杯,见他脸色依旧发白,忍不住关心问道:
“陈公子,可要我去备些寧神香?”
话音刚落,未央便横来一眼,冲她重重一哼,眉梢眼角儘是不悦。
灰羽霎时醒悟,连忙退后半步,低下头不敢再言。
未央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阳。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视线直直锁住他双眼,关切之情毫无虚假:
“陈兄,现在可好些了?”
陈阳深吸口气,缓缓吐纳,將最后一丝躁动气息压平,朝她轻轻点头:
“好多了,多谢。”
他自己也未料到,事隔十日,仅仅因知晓对方身份,回想起当日接触,心神竟仍会遭受如此剧烈的衝击。
这便是妖皇之威。
即便只是余波,也足以令他这筑基修士心神失守。
未央端详他片刻。
见他气息渐稳,才转向门口,对灰羽努了努嘴:
“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灰羽连忙躬身应是,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雅间內便又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窗外隱隱传来的市井喧囂,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未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走到了琴桌前,重新盘膝坐了下来。
素白的指尖轻落琴弦,微微拨弄。
她没有弹奏繁复曲调,只是一下一下,弹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单调如寺庙木鱼,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琴音落入陈阳耳中,宛如清泉,缓缓淌过他躁动不安的识海。
那些翻涌的后怕,惊惧与茫然,在这单调的韵律里一点点消散。
他不知不觉闭上双眼,任由琴音包裹,將纷乱思绪渐渐抚平。
一刻钟后。
未央指尖离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向陈阳。
见他缓缓睁眼,眼底涣散已褪,重归清明,才鬆了口气,试探问道:
“陈兄现在,可真的好些了?”
面对她满眼的关切,陈阳心头微动。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她眼中这份担忧与温柔,竟与白天洞府中,苏緋桃看他的模样,有几分惊人相似。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下。
他对著未央轻轻点头:
“嗯,好多了。”
未央闻言,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冰凉的琴身,思索片刻,才小心试探著问:
“那陈兄,你到底是在何处,遇见蜜娘的?”
此话一出,陈阳眉头下意识轻蹙,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未央见状,连忙摆手解释:
“我不是要探查你私事,只是……格外担心你。”
“蜜娘手段有多阴狠,我比你清楚。”
“我怕你不知不觉中,已著了她的道。”
陈阳深深看她一眼。
惑神面被轻易看破之事,他自然不会对外人提。
可眼前这女子,一双桃花眼中水光瀲灩,那份担忧与急切,实在不似作偽。
他竟有些不敢对视,索性微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
“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在某处凡俗城池,碰巧遇上而已。”
话音未落,未央已从琴凳上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跟前,犹豫许久,像下了极大决心,试探道:
“那陈兄,你解开衣衫,让我看一看。”
陈阳顿时愣住,脸上满是茫然。
方才他心神大乱时,未央便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只当对方急糊涂了。
如今心神已平復,她竟又提起,这让陈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狐疑。
可他看向未央神色,其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陈阳仿佛想到什么,试探问道:
“我身上並无伤势,早已內视过,经脉丹田皆未受损。”
未央却摇头,语气凝重几分:
“我要查的,不是外伤。”
“皮肉伤再重,丹药亦可修復。”
“但蜜娘种下的手段,却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她抬眼直视陈阳:
“陈兄,你可知她为何被称作……鬼皇?”
陈阳摇头,眼底茫然。
那日巷间偶遇,蜜娘不过戏謔一句,自称欢喜皇。
他早知西洲妖皇里並无此號,只当是她隨口戏言。
任他如何想像,也无法將这般风情万种的妇人,与传说中阴邪狠戾,杀人不眨眼的鬼皇扯上半分关联。
未央重嘆一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因为她修的道,乃是三尸化鬼。”
“三尸化鬼?”陈阳皱眉。
这四字他从未听过。
“三尸,指的是修士,上、中、下三处丹田中,寄存的三尸神灵。”
未央缓缓解释,语气格外郑重:
“陈兄今日,应当已经了解了。”
“但凡修士,皆需择三处丹田筑基,日后修行也皆围绕这三处展开,这是修行的根本。”
“而蜜娘的三尸化鬼……”
“便能直接勾动你体內三尸,引动你心底最深沉的执念,恶念与贪念。”
“让你彻底迷失本心,沦为她的傀儡。”
“比起皮外伤,这种深入神魂与道基的损伤,才最为致命,也最难察觉。”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阳,眼底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陈兄,解开衣衫……”
“让我好好看看你三处丹田,有无被动过手脚。”
“放心,我怎会害你?”
陈阳闻言一怔,看著她满眼真切,心头微动,却还是摇头:
“不必了,我自行神识內视检查即可。”
说罢,他直接闭上双眼,神识沉入体內。
细细扫过三处丹田。
上丹田道韵天光煌煌,中丹田血气流转,下丹田道石稳固。
皆完好无损,无半分邪气侵染跡象。
连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涩气息,也早已消散无踪。
“三尸化鬼……”
他在心底喃喃,仍有余悸。
缓缓睁眼,看向未央:
“放心吧林洋,我检查过了,三处丹田皆无问题,暂且无碍。”
未央还想再说什么。
目光从上至下,落在他三处丹田对应的位置。
看了好一会儿,眼底一缕细碎的光闪过,似要亲自探察一番。
可对上陈阳坚定的视线,她终究没再多言,只悻悻点头,嘆道:
“哎,想来也是。陈兄你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便证明蜜娘已是手下留情了。”
此话虽有些刺耳,陈阳却明白这是实在的道理。
在鬼皇那等立於西洲顶端的存在眼中。
他这个筑基修士,与地上螻蚁並无分別。
对方若真想杀他,他绝无半分生机。
一时间,陈阳神色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一旁的未央默默看著他神色变化,尤其是那紧紧蹙起的眉头,尽数落入眼中。
她看了片刻。
忽然眨了眨眼,上前一步。
双手啪地拍在陈阳肩头,脸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陈兄,这下,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茫然。
他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女子,不解道:
“我为何要谢你?”
……
“这还用问?”
未央哈哈一笑,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邀功的模样:
“自然是因为那蜜娘念及和我的关係,才手下留情,放过了陈兄你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我和那蜜娘,毕竟还是有些交情的。”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以为你能从她手里,全须全尾地出来?”
这话落在陈阳耳中,初听似有几分道理。
可他细细一琢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眉头瞬间蹙起,目光直直盯向未央:
“不对!”
未央顺势看来,眨巴著一双桃花眼与他四目相对,下意识问道:
“哪里不对?”
……
“我与那蜜娘,那位西洲鬼皇,本就素不相识。”
陈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若不来这望月楼,不来找你,恐怕此生都不会与她有半分交集。”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內骤然安静。
两人眨著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都未再出声。
尤其是未央。
她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人骤然戳穿,瞬间炸了毛。
“不是……姓陈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提高声调,叉著腰瞪向陈阳,质问道:
“莫非在你眼里,是我请蜜娘来东土,专程来害你?”
陈阳见她急了,当即一愣,连忙摆手解释: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隨口一说,你別多想。”
可未央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他一番。
她心里不舒服,並非因为陈阳的態度。
她能听出,陈阳话里並无半分苛责与质问,只是平平静静的陈述。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陈阳说的……
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哼了一声,试图辩解:
“是那蜜娘自己来找我,又不是我去寻她。这事跟我可没关係。”
说著,她又上前一步,凑近陈阳,抬眼看著他,语气认真道:
“陈阳,你若真担心,就乾脆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哪里都別去。”
“这样最安全!”
“就算那蜜娘真来了,好歹也会给我一点面子,不会动你。”
陈阳听闻这话,顿时哭笑不得,轻轻摇头:
“那倒不必了。”
他未在此问题上继续深究。
毕竟事已过去十日,他也安然无恙。
再纠结这些,並无意义。
未央见他不再追问,才满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打贏了胜仗。
之后,陈阳又在琴桌前坐下,指尖抚过琴弦,缓缓拨弄一阵。
清越琴音流淌而出,將他心底最后一点纷乱思绪彻底抚平。
一曲终了。
他放下拨弦的手,从小凳上起身,理了理衣衫,开口道:
“夜深了,时候也差不多。”
未央闻言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环胸,警惕地看著他:
“什么差不多了?陈兄,你想做什么?”
她这副模样,倒让陈阳愣了一下。
隨即他径直朝房门走去,开口道:
“琴也抚了,心绪也安寧了。接下来,咱们还是前去斗法吧。”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自拜入天地宗,戴上惑神面,以楚宴身份隱匿行踪以来,陈阳便极少与旁人爭斗。
这些年。
他虽稳步提升修为,完成天道筑基,更借血气不断淬炼经脉体魄,但这些终究只是境界上的提升。
许多术法玄通的运用,还有斗法经验,都在日復一日的炼丹打坐中渐渐生疏了。
而这些东西……
从来不是盘膝打坐就能练出,唯有实实在在的斗法磨礪,才能一点点捡回来。
可对如今的陈阳而言,想找合適的陪练对手,实在太难。
搬山宗岳錚那里,他自然去不得。
一旦露面,恐立刻就会被抓去西洲菩提教。
云裳宗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在……
可他如今身份,根本进不了山门。
凌霄宗剑道凌厉,苏緋桃本是最佳陪练。
可他顶著楚宴身份,又受限於两人如今关係,根本不可能放开手脚。
思来想去,也只剩眼前这一个人选。
……
“林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阳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又喊了一声:
“我说夜深了,咱们去老地方斗法吧。”
直到这时,未央才恍然回神,鬆了口气,脸上却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摆了摆手:
“原来是斗法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行!走吧,走吧!”
说罢,她便率先推开了雅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陈阳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出城,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十日之前,经常斗法的那处山谷。
这山谷在上陵城的边缘,四面环山,极为隱蔽。
两人早在此处布下了隔绝阵法,既能挡住外界探查,也能防止斗法余波损毁山林。
夜色正浓。
皎洁月光自山谷上空洒落,给遍地青石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陈阳站在谷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运转起体內灵力与血气。
灵气在经脉中顺畅流转,血气在血脉里奔腾不息。
三处丹田皆稳固如常,无半分不適。
他不由得在心底喃喃:
“三尸化鬼……”
方才从未央口中,他知晓了蜜娘的能勾动修士三尸。
引动杂念,迷失本心。
可此刻细细感应,体內神识清明,道心稳固,毫无被引动的跡象,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收敛气息,准备动手时,目光却忽然落在对面的未央身上。
看了片刻。
他眉头微蹙,开口道:
“等一下,林洋。你就这副模样与我斗法?”
此时此刻,未央早已解除镜花相,褪去了偽装。
她一身素白衣袍立於月光下,绝美容顏毫无遮掩。
一双桃花眼媚生生瞪来,眼波流转间,儘是动人心魄的风情。
“怎么了?有问题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著陈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
“你这模样……我不太习惯。”
未央顿时不解:
“有何不习惯?都这么些日子了,你莫非还看不顺我的真容?”
陈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並非別的,只是斗法难免激烈,拳脚无眼……”
他话音刚落,未央眼睛瞬间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她上前一步凑近陈阳,眨了眨眼:
“哦?陈兄莫非是怕伤了我?”
……
“不是。”
陈阳连忙摆手,一脸正色:
“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还是幻化一下比较好。”
听闻此言,未央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惊诧与错愕,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她盯著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著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换身衣袍,用镜花相幻化成男子面容,你就不介意了?”
陈阳闻言,毫不犹豫点头:
“嗯!”
可他这一点头,未央眉头却瞬间紧蹙起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不爽涌了上来。
她体內流淌灵蝶羽皇血脉,在西洲时便是容顏绝世。
可到了陈阳这里,她的真容竟成了让他不习惯,不方便的东西。
甚至隱隱透著嫌弃……
这让她如何能不气?
“我那镜花相不过是假的,骗骗眼睛罢了。”
未央当即冷哼,看著陈阳,没好气道: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真容,现在让我幻化,不就是你自己骗自己吗?”
陈阳顿时愣住,显然没想到这点。
仔细一想,对方说的確是这道理,一时竟语塞。
就在他心中错愕,不知如何回应时,未央却又冷哼一声,別过脸去,赌气般道:
“我事事都將就你,这次我不將就了!”
“我不变,想要变,你自己变去。”
“咱们的陈花郎,不是会浮花千面吗?有本事你自己变。”
可她话音刚落,陈阳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睛一亮:
“也对……”
话音未落,他体內淬血脉络瞬间运转。
磅礴血气自丹田涌出,顺经脉流转全身。
浮花千面术全力催动,原本俊朗的少年容顏,很快被一层淡淡血气覆盖,五官飞速变化。
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肌肤胜雪。
一身朴素灰袍也借血气波盪,化作素白长裙,在月光下轻轻飘动,仙气縹緲,不染尘埃。
这张面容,未央见过数次。
只是那时,她只当陈阳是为与她周旋才临时幻化,却没想到如今他竟又一次变成这副模样。
更让她错愕的是,她放出神识细细探查,竟发现陈阳这浮花千面术,运转得比上次更加精妙。
连气息都化作了少女的清灵,毫无破绽。
显然是私底下,没少下功夫修行。
一时间,未央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回过神,看著眼前清丽少女开口道:
“姓陈的,你这浮花千面术……这张脸,莫非平日里经常练?不然怎能这么熟练?”
陈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模样,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一说话,便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清甜灵动,毫无生涩:
“没有啊。”
“就是平日里閒著无聊,练练这术法神通。”
“倒是格外精妙,用来隱匿行踪再合適不过。”
说著,他还像展示一般,提著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
素白长裙在月光下绽开,宛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见此一幕,未央更是错愕。
盯著他看了许久,才幽幽道:
“陈兄,你该不会平日里……都是藏在云裳宗里修行的吧?”
面对她的调侃,陈阳却未言语,只是轻轻挑眉:
“你猜呢?”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体內灵气瞬间暴涨。
上下两处道基同时运转,磅礴灵力匯聚於掌心。
一道大法印瞬间凝聚,铺天盖地的灵气席捲开来,带著摧枯拉朽之势,朝未央轰然杀去!
这一下出手毫无徵兆,快如闪电。
未央瞬间慌了神,呼吸都急促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陈兄……陈兄!慢点……慢点!”
“別这么快!”
她一边喊著,身形一边如振翅灵蝶般猛地向后扑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法印虚影。
可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道大法印竟像长了眼睛一般,调转方向又紧追而来。
未央见状,也知再躲只会越来越被动。
索性一咬牙,迎著法印便飞了过去。
指尖灵气涌动,无数细如牛毛的灵丝瞬间生成,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迎著法印切了过去。
嗤啦一声轻响。
那道凝聚了陈阳全力的灵印,竟被那些看似纤细的灵丝,瞬间切割成无数碎片。
“砰!”
破碎的法印余波四散开来,轰击在后方的山壁上,瞬间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好在有阵法隔绝,这动静丝毫未传出去。
山谷之外,依旧一片寂静。
而未央借著法印破碎的间隙,身形如电,瞬间穿过漫天灵光,直朝陈阳飞来。
可她去势未减,刚到陈阳跟前,便见陈阳眉间道韵流转。
又是一道全新的法印,在他身前飞速凝聚。
未央见状,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陈兄,你慢了一步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已点在了陈阳的眉心,灵气轻轻一吐,便將他尚未凝聚完成的法印,瞬间击溃。
紧接著,她反手一抓。
便朝著陈阳的肩头抓了过去,想要將他制住。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阳显然也是始料未及。
这些年疏於斗法,他对术法的运转,终究还是生疏了许多。
面对未央这快到极致的近身搏杀,他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开对方的手。
未央瞥了一眼他抬起的手掌,顿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
“陈兄,你慌了呀。”
她看得清清楚楚,陈阳这一掌抬起,掌心之上,竟没有裹携半分灵气。
连血气都未曾渗透。
只是仓促之下,下意识的抬手应付罢了,根本没有半分力道。
可她笑声未落,一声清脆的“啪”,便在月色山谷中骤然响起。
这响声来得太过突然。
清清脆脆,在山谷中盪开浅浅回音。
响声落下的瞬间,未央的动作猛地顿住。
抓向陈阳肩头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满脸错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眸缓缓低垂,看向自己的左边脸颊。
那里,正贴著一只小巧纤细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清晰地传了过来。
方才那声脆响,赫然正是这只手拍在她脸颊上的声音。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贴在未央脸颊上的手,一时竟忘了收回。
他是真的无心。
方才仓促抬手,只想挡开她的手,却没想到竟会结结实实扇她一巴掌。
下一刻,未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翻涌出滔天怒意,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
“姓陈的!”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扇我耳光,我娘都从未这般待我!”
她怒不可遏地低吼一声,指尖灵气瞬间暴涨。
无数灵丝如潮水般涌出,朝陈阳缠绕而去。
这一次的灵丝远比之前凌厉,带著悍然的力量。
不过眨眼间,便將陈阳浑身上下捆得结结实实,让他动弹不得,连灵气都被封在体內,根本无法挣脱。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道:
“林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
可未央此刻哪里听得进解释。
她高高扬起手,掌心之上凝聚起一股格外凌厉的掌风,带著破空之声,顺势便朝陈阳的脸扇了下来。
陈阳见状,下意识闭上双眼,体內灵气疯狂运转,想要护住自己的脸。
可想像中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凌厉掌风擦著陈阳的脑袋,狠狠轰在旁边山石之上。
那座数十丈高的小山包,竟在这一掌之下瞬间轰然破碎,碎石漫天飞溅!
陈阳猛地睁大双眼,看著眼前满脸怒容,胸口剧烈起伏的未央,一时竟说不出话。
未央死死盯著他。
一双桃花眼里怒意翻涌,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咬著牙问:
“你为什么扇我巴掌?”
……
“我无心的。”
陈阳连忙开口,语气满是歉意:
“方才斗法太过仓促,我抬手只是想挡开你,真的不是故意要扇你。”
未央依旧死死盯著他,又追问道:
“当真无心?”
“当真!”
陈阳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认真:
“林洋,我绝对是无心的,对不住。”
未央看著他满眼诚恳,哼了一声,眼底怒意渐渐散去几分。
可她依旧没有解开陈阳身上的灵丝,反而上前一步凑近他,一左一右伸出双手,捧住了陈阳的脑袋。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便见她身子往后一倾,隨即猛地往前一撞!
“砰!砰!砰!”
连著三声沉闷巨响。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陈阳额头上,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撞得陈阳体內血气翻涌,识海一阵晃荡,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连声音都听不清了。
趁著他头晕目眩的功夫,未央才收了灵丝,鬆开捧著他脑袋的手。
看著他捂著额头,齜牙咧嘴的模样,她嗤笑一声,哼道:
“陈阳!”
“我给你一点小教训,可还没下重手。”
“谁让你这些天都不来找我玩,还敢扇我巴掌。”
陈阳捂著额头哼哼两声,看著她略带倨傲的模样,也知道她是真的没下狠手。
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到缓过劲来。
他便再次运转灵气,朝未央攻了过去。
而隨著这场斗法继续,陈阳也渐渐找回了,当年在地狱道廝杀时的感觉。
术法神通的运用越来越熟稔,出手也越来越流畅,不再像一开始那般生疏仓促。
两人你来我往,在山谷中斗得酣畅淋漓。
谁都没有注意到,天边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曦越过山谷山壁,洒落在两人身上,陈阳才终於收手停下。
他微微喘著气,看著对面的未央,却见她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
仿佛这一夜的斗法,对她来说不过是隨手为之罢了。
陈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惊讶。
他一直都知道未央实力不弱。
可之前两人斗法,他总觉得自己和对方也算旗鼓相当。
直到今夜实实在在地交手一整夜,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
这位林师兄,恐怕从头到尾都在让著自己。
他甚至下意识想起了那日巷中,蜜娘说的那句……卑躬屈膝!
虽然蜜娘的话说得有些重。
可此刻想来,却並非全无道理。
趁著喘息间隙,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
朝阳已经升起,金光洒满整个山谷。
他对著未央笑著抱了抱拳,开口道:
“时间不早了,林洋,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便运转灵气,准备朝上陵城方向飞去。
可就在他即將化虹离去的剎那。
未央的声音便脆生生传了过来:
“我还没同意让你走,谁让你走的?”
陈阳闻言一愣,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
未央身形一动,如一道白色闪电,瞬间来到他跟前。
她双臂一展,竟直接牢牢箍住陈阳的身子,將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一股巨力瞬间传来,勒得陈阳都有些喘不过气,神色顿时惊颤起来。
他下意识想起了未央之前说的,自己三岁就能拔起百年老树的事情。
之前他还只当是玩笑话,没什么感觉。
可此刻被她这样牢牢抱在怀里,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副身躯看似纤弱,內里却蛰伏著骇人力量,筋骨之强健,远超普通修士。
纵使陈阳淬血圆满,也难望其项背。
“林洋,你做什么?放手啊。”
陈阳连忙开口,试探著挣了挣,却发现根本挣不开她的怀抱。
可未央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著他,脸一点点凑近。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陈阳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未央却鍥而不捨地又贴近一丝,直到两人鼻尖轻轻碰在一起。
这时,未央才幽幽开口,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陈兄,你今晚……会过来的吧?”
面对她近在咫尺的询问,陈阳怔了怔,隨即轻轻点头:
“嗯。我还需找你斗法修行,自然会来。”
未央闻言,眼底那丝不安骤然转为薄怒:
“需要就来,不需要便不来,姓陈的,你把我当什么了?供你消遣,招之即来的玩物吗?”
陈阳听出她话里的气恼,连忙摇头:
“你胡说什么。”
“我找你斗法,是因你修为高深,经验老道,能切实助我磨礪术法。”
“这怎会是消遣?”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修行之路,独自闭门苦练终有瓶颈。”
未央闻言,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从他眼底深处,確认这话的真偽一般。
直到看得陈阳都有些侷促了,她才缓缓鬆开手。
“那说好了,今晚我在望月楼等你!”
陈阳这才鬆了口气,连忙舒展了一下被勒得发紧的肋骨。
再次抱拳,准备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前,未央却又忽然开口:
“陈兄,你既已施展浮花千面术,化作了这副二八少女的模样,方才斗法时,怎的还那般在意男女授受不亲?”
陈阳闻言,轻哼两声:
“这浮花千面术,终究只是血气运转出的假象罢了,当不得真。”
此话一出,未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著他,缓缓道:
“原来陈兄你……也分得清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我还真怕你有一天,会分不清呢。”
陈阳听罢,不由得眉头一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可一时之间,他又琢磨不透这弦外之音。
当下也未多问。
只是匆匆抱拳一拜,便运转灵力,身化流光朝远处飞去,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未央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静静望著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不见,她仍未收回目光。
她虽身负灵蝶一脉身法,但大多用於腾挪闪避,並不擅长这般长途奔袭。
陈阳这化虹玄通,是当年在地狱道被日夜追杀,躲避业力风暴时,於生死之间硬生生磨炼出来的。
论及长途飞遁之速,她確实有所不及。
可她並无追赶之意,只是静静立著,轻轻吸了一口气。
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离去的方向,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喃喃自语:
“我记得……”
“这里是东土,不是西洲吧?”
“明明也没闻到蜜娘那傢伙的气息……”
她眼神微沉,语气里混著疑惑与一丝恼意:
“那这陈阳身上,怎么像是被什么女妖標记过一样?让我一点都亲近不得。”
话音落下,她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化作一道白光,转瞬便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