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俺不中嘞
第91章 俺不中嘞此刻坐在钟友为家里小板凳上,一身粗布衣服,一副姣好麦色脸蛋的女子正是曹露。
钟山瞅了瞅她手里攥著的麻布包袱,又看看她一脸害羞带怯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无奈。
“你怎么来了?”
曹露笑得有些拘谨。
“山哥,庄里过完麦啦!俺过来看看你,不中吗?”
钟山真想回她一句“俺不中嘞”。
不过此时,他还是捺著性子追问道,“你先告诉我,第一,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第二,你来燕京家里人知道吗;第三你有手续没有?”
曹露闻言,怯生生地点点头,操著一口中原方言回答起来。
原来,自从去年钟山回村那一面之后,曹露心底那点念想非但没断,反而像经冬的麦苗,冻过之后,悄然滋生起来。
此后大半年,她在家里总是魔怔怔的,不是纳鞋底时扎了手,就是烧火忘了添柴。
知道曹露旧情难去,父亲曹开中对此自然不满。
今年开春之后,他托媒人往家里领了三个小伙子:一个是原来大队里的拖拉机手,一个是邻村的民办教师,还有个在县供销社当会计,都是顶好的条件。
可曹露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不是躲在灶房不肯露面,就是冷著脸把人家带来的点心原样推回去如此闹来闹去一直没个结果,曹家也渐渐熄了心思,乾脆让她放任自流,撂下一句“看她能犟到二十几?”
哪知道到了五月份,在镇里上班的“眼镜儿”带回来一本《奔流》。上面刊载了一部小说,作者的名字赫然写著“钟山”俩字。
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大刘庄周边的几个村顿时都轰动了。
任谁都没想到,去年从村里走出去的黑五类,现如今竟然成了闻名全国的大作家。
在钟山这样巨大的身份变化之下,曹开中的心態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他忽然一转之前的態度,开始鼓励曹露去找钟山,甚至主动帮忙。
某天夜里,曹开中掂著一瓶白干敲开了大队书记家的门。
两个老汉就著一碟花生米、半碗芝麻盐对饮到月上中天,第二天,曹开中离开大队的时候,除了拿到钟山的通讯地址,兜里还多了张盖红戳的“探亲”介绍信。
几天后,从未走出过镇上的曹露把地址绣进衣服里,揣著几个煮熟的鸡蛋和那本卷了边的《奔流》,坐上了过路的大篷车。
曹露说起这段经歷,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在火车上还叫人偷了,俺达给嘞二十块钱全有了!”
钟山闻言,有些无奈。“介绍信总还在吧?”
“在!在!”
曹露眉眼低垂,偷偷擦擦泪,低头从鞋跟里摸出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钟山展开这张有味道的介绍信,扫了一眼,递给了钟友为。
钟友为捏起来远远看了看,点点头。
钟山长嘆一声,站起身来。
曹露顿时紧张地问道,“山哥,你上哪去?”
“我洗洗手!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四个人的晚饭吃得尷尬。
曹露几次试图给钟山夹菜,均以失败告终,不由得垂头丧气。
默默吃完了饭,眼看王蕴如要收拾碗筷,她慌著起来要帮忙,又被王蕴如按下了。
此时已经七点钟,陆续有人敲门来“蹭电视”,邻居们看到站在角落低眉顺眼,有些乡村气息的曹露,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这年头,很多知青从乡下回来,婚姻状况混乱的简直不要太多,在乡下结了婚又离婚的、不认帐的比比皆是,在他们想来,钟山大约也是此类。
钟山只觉得头疼。
到了晚上,王蕴如陪著曹露住在了外面,钟友为和钟山则在屋里睡上下铺。
吊扇晃悠悠地吹著风,钟友为看著一旁的儿子,好笑道,“你打算怎么办?”
钟山揉了揉脸,“我真不喜欢她,而且本来大家就没什么关係,只能跟她说明白,打发她走唄。”
钟友为难得摇了摇头。
“我听她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假的,她要是回了村里,又怎么样呢?
“原来没你的消息,也许几年就淡忘了,可现在,听说自己日思夜想的小伙子成了大名人,你说她愿意放手吗,她回到村里,还能看得上那些小伙子吗?”
钟山很清楚,钟友为说的恐怕就是现实。
但那又能怎样呢?小镇姑娘来到了大城市,没户口没身份,凭一张介绍信,能呆多久?
钟友为一家也不可能是她的久居之地。
就这么辗转反侧地过了一个闷热的夜晚,第二天清早,钟山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闹钟还没到五点。
里屋门口已经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他穿好衣服拉开门,曹露正低著头拿著笤帚、抹布。
“俺,俺寻思进来扫扫地。”
钟山有些头痛,关了门叮嘱道,“家里不需要你扫地,不用这么早干活,知道吗?”
曹露如同惊惶的小鹿,连连点头。“俺知道,俺就是,就是————”
钟山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这么勤快谁受得了?”
如此纠缠一番,早晨六点,一家人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前。
钟友为迟疑地劝道,“我说曹露啊,人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曹露闻言,仿佛听到了最终审判,一脸木然地坐在凳子前,眼泪滴溜溜地就要流出来。
这场面,钟友为看了直头疼。
他给了钟山一个“你抓紧想办法”的眼神,连饭都不吃,抓起包来就走了。
早饭吃得比昨天晚上更安静。
吃过饭,王蕴如光速离开,把这个烫手山芊丟给了钟山自己。
钟山看著坐在自己面前闷闷不发一言的曹露,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俩人沉默良久,钟山开口问道,“你来这一趟,打算干点什么?怎么回去?”
曹露闻言,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这漫长的旅程和在燕京的人生遭遇,她遇到了太多的新鲜事。
城里那一拧就能出水的“龙”,连排厕所里水流衝下的轰鸣,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更不要提在钟山家里吃饭时,那一牒牒带著荤腥的小菜,以及这屋子里的吊扇、电视机————
一个昼夜的时间,她心中已经彻底明白了。
那个她想像中在后母家里过苦日子受人白眼的钟山,那个需要自己关怀、照顾的钟山,过的远比自己想像得好。
从昨天到今天,往来的邻里眼光里对钟山的羡慕、敬仰,王蕴如跟钟山说话时的试探、平等,她一点也没错过。
看著钟山谈笑间宠辱不惊、风轻云淡的模样,曹露越是崇拜,心里就越清楚。
这个钟山,早已不是当年在田野里跟自己捉蚂蚱时,害羞著偷牵自己手的钟山了。
可是心里怀揣著当初的那份感情,她又如何轻易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吐出一句:“其实这一天,俺爸交代俺了,一定要跟定你。”
她不自然地笑笑,伸手捋起头髮掩饰尷尬。
“可俺知道,事情变了,回不去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曹露一语双关,“既然回不去,俺不想回去了,回去了,俺爸就要安排俺嫁人咧。”
钟山闻言没说话。
以他对曹开中的了解,他相信曹露的话並非虚言。
思忖半天,他站起身来,“如果你是想留在燕京,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过我有言在先,什么未婚妻之类的,不要再说了。”
曹露闻言,连忙点点头。
“那好,拿上你的行李,咱们走吧。”
两人下了楼,钟山一抬腿跨上自行车,稳住车身,向曹露示意坐上来。
曹露等他缓缓骑动,才快走两步,侧身轻巧地坐上后架。
少女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贴紧他的后背,一双手也不知何时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沉闷的夏日清晨,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满是浮躁的温热。
此刻,钟山的后背与曹露之间,仅隔著两层薄薄的的確良。
那若有似无的触感,与隱约传来的体温,让他不由得暗惊一曹露的身材,实在有些犯规。
他定了定神,开始用力蹬起车来。
仿佛只要骑得够快,迎面劈开的风就能吹熄这猝然窜起的火苗。
从甘家口到位於復兴路22號的总后大院,八公里路,钟山只用了二十分钟。
赶到萧楚楠家时,钟山已经热得大汗淋漓。
曹露跳下车来,看到钟山满脸红热抬起手就想用袖口给钟山擦擦。
只是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天看到街上的姑娘们用的都是漂亮的小方巾,自己伸手去擦,会不会显得太土气了?
正犹豫的时候,钟山已经跟推门出来的萧楚楠打起了招呼。
“哎呦我的大作家,您怎么来啦!”萧楚楠此时穿著一条帅气的灰色背带裤,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显得利落瀟洒。
钟山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找你有点事儿!”钟山指了指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曹露,“乡下来了一位同志————”
萧楚楠定睛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曹露一路骑车过来,那件朴素的碎花衬衣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身体,反而將她出眾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萧楚楠两步迎上前,伸手就拉住了曹露的胳膊,语气热络:“这是哪来的好妹妹?瞧著真面善,怎么今天才见到你?”
曹露嚇了一跳,慌忙挣脱:“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钟山在一旁解释:“这位是萧楚楠,女同志。”
曹露只听懂了“女同志”字面的意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朝萧楚楠靦腆地笑了笑。
这一笑,萧楚楠更加欢喜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钟山,见他並未阻拦,便放心地揽住曹露的肩,带著她往屋里走。
萧潜此时不在家,两女一男坐在宽的客厅里。
曹露几时见过这么好的房子,她环顾四周,眼中写满了惊奇。
既然是来请萧楚楠帮忙,钟山也没打算隱瞒。他將自己和曹露之间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也如实说明了曹露目前的处境。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想法是,如果她不想回去,那就等於是留在燕京打工。
“但打工也得有手续、有去处,还得给老家发个电报说清楚,不能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
钟山说完,对面的曹露已经眼眶湿润。
钟山口中的许多事情,尤其是钟山和她父亲曹开中之间的约定,她也是头一回亲耳听见。
萧楚楠听得心生怜惜,一边大骂钟山“负心汉”,一边转头对曹露柔声道,“好妹妹,要不你就安心在姐姐这儿住下吧,姐姐疼你!”
不料这时,钟山却把曹露拉到一边,附耳低声说明了萧楚楠在性別上的“特殊情况”。
曹露听得满脸惊诧,再看向萧楚楠时,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萧楚楠大感无奈,嚷道:“不是,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天吗?”
钟山只回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萧楚楠败下阵来:“好吧,我想想办法。实在没地方去,就在我们院里做点杂活也行。不过工资恐怕不高,也就三四十块。”
“我愿意!我愿意!”
曹露眼看有了留下的可能,连忙答应下来。
钟山把曹露安顿好,他转身出了大院,跑去邮电局给村里发了一封电报。
彻底解决了曹露的出路问题,他才鬆了口气,掉转车头回首都剧场上班。
到了剧场,已经快十二点了,一路奔波,不知道淌了多少汗,衬衫里面的背心呼在身上著实难受。
钟山放下书包,乾脆直奔演出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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