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佛山无影脚
第90章 佛山无影脚剧本组里,钟山看著一旁的吴復兴,追问道,“你们故事会这么缺稿子吗?”
“缺!太缺了!”
吴復兴点点头,说起了一段笑话。
“上个月我去採风抄故事,找到了下面镇上一个讲故事的老伯,结果他一听说我是故事会的,当时拉著我的手跟我说,那一年,我们四个同事都去找过他!我一听我都笑了————”
钟山闻言,莫名想到了前世自己一天接30个营销电话的时候。
嗯,那確实很崩溃。
吴復兴苦笑道,“更关键的是,从七月起,我们《故事会》要改成月刊了,这一改,工作量直接翻倍!”
“投稿不好用,能找来的故事越来越少,我们现在也难,所以单位才下决心,打算找些篇幅更长的內容,分期连载。”
以前《故事会》並不连载故事,內容大都是短小精悍,甚至有些粗陋,爽则爽矣,但也缺乏连续性。
所以销量虽然好,但是格调確实一言难尽,再加上读者的忠诚度极低,哪怕是出版社內部,对这种情况也是有看法的。
这才有了编辑部改变策略,力爭搞故事连载的情况。
吴復兴趁机把编辑部关於连载的计划一说,钟山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给你们写点中篇,到时候分开连载怎么样?”
这下吴復兴欣喜若狂。
他都能想到“《高山下的花环》作者最新力作!”这一行字印在故事会的封面上,《故事会》
的销量有多爆炸了!
谁知钟山的下一句就是“不过既然是通俗小说,笔名还是用“老钟””
吴復兴闻言有些失望,不过立刻摆正了心態。
“没关係,笔名不重要,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一番对谈结束,钟山把依依不捨的吴復兴送走,回到办公室,梁秉鯤的好奇心都快溢出来了。
“我说“老钟”同志,你打算写什么?”
钟山眨眨眼,“赶明儿你就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钟山立刻开始了自己的创作计划。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写一个系列化的武侠故事。
对於这个时代来说,最好的选择自然是《黄飞鸿》系列。
作为广东十虎之一的黄飞鸿,近代关於他的传说故事简直层出不穷。
仅仅是电影,关德兴老爷子从49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拍了八十多部了。
远的不说,单说前两年,成龙拍摄的《醉拳》,人物形象也是“黄飞鸿”。
不过前者那种“完人宗师”、“社区英雄”的刻板黄飞鸿钟山並不喜欢。
他也不想跟成龙一样,把黄飞鸿塑造成一个顽皮、好斗、爱惹事的市井青年。
他钟意的是徐客的版本。
这个版本的黄飞鸿一出场就是武力满级號。
他心怀侠义治病救人、打抱不平为国爭光,他不仅仅是一个地方武师、医者,更是一个思考如何国家民族前路的英雄。
將武者、时代、侠义、歷史结合,讲述一个传统道德的捍卫者与西方文化的衝突,刻画一群人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是徐客版本的《黄飞鸿》系列的精髓。
简而言之,这並非单纯的武侠功夫,更多的是时代寓言。
只可惜徐客自己做到后来也有些烂尾,真正让观眾们难忘的,大约就是黄飞鸿系列的前三部。
钟山乾脆把这三部的剧情內容整理在一起,拆掉了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
如此一来,整个故事的脉络就变成了清末民团教练黄飞鸿从佛山到广州、再到京城,一路探寻救国之道的歷程。
在这个歷程中,黄飞鸿遇到了留学西洋归来的十三姨,为了匡扶正义、治病救人,他先后收梁宽、鬼脚七为徒,一路上挫败了沙河帮、白莲教、赵天霸等民间武力。
这其中,黄飞鸿独斗南下佛山闯荡的武师严振东、与清廷提督总兵纳兰元述两次对决、京城收服鬼脚七、狮王大会挫败阴谋,一桩桩都是精彩篇章。
而黄飞鸿也在与清廷、革命党、外国人交往周旋中看透了清廷腐败的本质,最终重新南下,寻找救亡图存的路。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花了一整晚將整条故事线梳理完毕,钟山才开始正式写作。
前世的电影情节和如今的思路线索在脑海中交相辉映,他手速飞快,等到吴復兴来人艺跟他告別的时候,钟山几天功夫已经写完了五万多字。
接过钟山递过来的稿子,吴復兴有一种隨便抽了一发,忽然开出ssr的惊喜。
“这么多?”
看著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青年,吴復兴不由得想,要是手底下有十个一不!——三个这样的作家,编辑部还会忧愁没有东西填充版面吗?
不过此时时间不允许他继续逗留,他只得说了一句“稿子我肯定用!路上待会去看”,然后就直奔燕京火车站而去。
燕京到沪上,火车需要走很久,但吴復兴依然只能选择“硬坐”,因为现如今臥铺车上是要按照於部身份购买的,偏偏吴復兴太年轻,还不够格。
——
摇摇晃晃的火车时快时慢,夏日拥挤的车厢里,永不关闭的车窗热情地跟窗外的一切交换空气。
午后,热浪中的人们早已无话,不是昏昏欲睡,就是在沉闷地打牌、下棋。
吴復兴乾脆把包里的手稿取出来。
低头一看,黄飞鸿三个字映入眼帘。
吴復兴有些疑惑,“黄飞鸿是谁?”
这个在省港澳地区如雷贯耳的名字如今对於內地人来说其实並不熟悉。
所幸钟山在第二页就做了大约的介绍。
得知这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歷史人物,吴復兴来了兴趣。
不过接著往下读,他就明白,这確实是一部武侠小说。
小说中的黄飞鸿少年英雄,佛山无影脚的绝技更是可以一跃而起在空中连环踢出七脚。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无敌大侠,面对忽如其来的洋枪洋炮,也不得不在时代的巨浪之下思考变革。
眼看著小说里的黄飞鸿与洋人周旋,在帮派械斗中施展仁义,独斗南下佛山闯荡的武师严振东,一场场精彩的打斗之外,黄飞鸿也从这些摩擦中开眼看视界。
在外御列强,內斗邪教之间,则是穿插著黄飞鸿与十三姨梅花间竹的儿女情长。
吴復兴越看越上头,一直低头看到了日落时分,光线变了几次,都浑然味觉。
黄飞鸿在佛山的故事告一段落,老爹看管著宝芝林,黄飞鸿终於来到了广州。
刚来广州,眾人正兴奋地逛街,哪知遇到了白莲教开坛做法,试图干扰洋人的电报信號,一身洋装的十三姨拍照时闪光灯亮起,顿时被教徒们当成了妖怪,捉住她要就地正法,就在这时,黄飞鸿轻功跃起,踩著教眾的肩膀飞跃而来!
吴復兴看到此处,习惯性地再翻一页,忽然发现,没了!
他心中顿感空虚之极。
可谁成想,他还没来得及抱怨,身后忽然有声音响了起来。
“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
这声音极近,忽然响起,嚇得吴復兴一个激灵。
他扭头一看,好傢伙,身后竟然排著四五个高高低低的脑袋,不知道已经在后面“蹭”了多久。
一人意犹未尽地咂嘴,“佛山无影脚!嘿!听著就厉害!”
旁边矮个子摇摇头,“这算什么?你怎么不说梯子上打架那段儿,多悬吶?”
一边观瞧良久的青年眼睛望著窗外,畅想起来,“这十三姨得多漂亮啊————”
唯有一个老头,见吴復兴没了动作,伸手拍拍他,“兄弟!兄弟!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没有了。”
“嘖!那你给我讲讲后面怎么样了也行啊?”
吴復兴无奈地摇摇头,解释道“这是別人刚写的,还没写完,我也不知道————”
旁边几人见状,却是自顾自地討论起来。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一个飞踢救下十三姨,然后俩人和和美美结了婚,生一堆大胖小子!”
“那有什么意思?按我说,应该是直捣白莲教老巢,替天行道才对!”
“替天?哪个天?我看吶,把那些满清走狗杀了才对!”
几人吵得嘰嘰喳喳鸡犬不寧,全然没有顾及吴復兴的意思。
吴復兴面色平静地看看眾人,实则心里已经开心得飞起。
一个故事,能让一群陌生人蹭著看手稿能看几个小时,还对里面的情节、人物念念不忘,这质量、这吸引力,还用说吗?
他现在恨不能立马下车返回燕京,陪著钟山把稿子都写完,然后欢天喜地跑回沪上排连载,然后大!杀!四!方!
不过五万字似乎也够发表个两三期了,想来三个月,足够钟山把后面的故事写完了吧?
说不定能写成四五十万字的大长篇,连载个一两年?
真要是这样,《故事会》的单刊发行量得有几百万了吧?
这样一想还有点小期待呢。
想及此处,吴復兴赶紧把阅读得有些凌乱的手稿重新整理好,抱在怀里,加入旁边依旧在畅聊黄飞鸿的“读者”们的聊天。
《黄飞鸿》跟隨著吴復兴一路南下,依旧呆在燕京的钟山却遇到了北上的故人。
六月,《天下第一楼》的表演贏得的喝彩越来越多,演员们每每谢幕,甚至开始有观眾上前握手、合影。
而到了后台,各处来取经学艺的剧团演员、后台採访的报纸记者总能把化妆间围得水泄不通。
演员们每天就这么痛並快乐著,忙忙碌碌。
钟山反倒清閒了起来。
眼下《高山下的花环》的话剧剧本已经创作了一半多,蓝因海笔力老道,故事结构调整得恰到好处,根本不用钟山操心。
至於出国的事儿,也有团长夏春操持,钟山交完了材料,跟著大部队去红都服装店量了一次尺寸,一切就交给组织。
他乾脆每天公开摸鱼,在办公室里写起了《黄飞鸿》的后续故事。
如今梁秉鯤已经成为了他最忠实的读者,每天都以帮忙检查错字病句的名义抢鲜阅读,每每沉醉於黄飞鸿的大侠风范不可自拔。
就这样,等到二十万字的《黄飞鸿》故事写完,时间已经来到了七月初。
这天下午,钟山整理好所有的稿件,跑了趟邮局,一股脑寄给了《故事会》。
反正这些字数,怎么也够连载个一年半载了。
寄完了稿子,一看时间不早,钟山乾脆直接骑著车子回家。
自行车衝破闷热的空气,钟山终於觉得有了几分凉爽,他跟隨著看不到尽头的自行车流,一边蹬著自行车,一边盘算起最近的收入。
《天下第一楼》公演之后,他一次性拿到了六百元的稿费,外加一百二十元的演出分成。
《高山下的花环》现如今已经发行了將近200万册单行本,稿费加上印数稿酬,已经接近两千元。
而真正赚钱的,还是各地方刊物的转载稿费。
在人民文学的帮助下,现如今全国差不多有七八十家刊物转载了这篇小说,虽然普遍每家只有一两百元的稿费,加起来也已经超过了一万元,哪怕扣掉给人民文学的代理费用,依旧极为可观。
这部二十万字的《黄飞鸿》,按照千字十元计算,又是2000元的稿费。
这样一算,饶是他买车、买吊扇、买电视机,日常变著花样搞好吃的,他的存款依旧飞速突破了两万元大关。
这还没算日常的工资和这次出国能拿到的补贴。
想想当初跟钟友为炫耀万元收入的时候,这才几个月啊?
如果换成这个时代的人,那么大约会心满意足,不知如何消费。
但对於钟山来说,他却觉得格外烫手。
这钱不花,过两年可就毛了。
不行,一定要抓紧时间把钱变成能保值的东西。
心里如此思考著,钟山一路蹬到了甘家口筒子楼下。
锁上自行车,钟山背著包正要往楼上走,忽然发现不远处树荫下正有人对著自己指指点点。
他下意识偏头过去,不远处已经变成了一片笑脸。
“大编剧回来啦?”
钟山笑著应了一声,心里觉得古怪,迈步往楼里走去。
下班时间,筒子楼里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著有些呛人,钟山加快脚步走到门口。
推门进去,忽然发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旁边是抽著烟的钟友为。
“回来啦!”
钟友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指著旁边的人,话都有些口吃。
“钟山,这、我、她、她是你未婚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