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幽影合谋
“盛世寒渊”的烟花余烬尚未散尽,年节的喜庆氛围仍縈绕在镇北城的大街小巷。然而,在距离寒渊腹地数百里之外,一片被世人逐渐遗忘的苦寒山林深处,一场针对这片新生繁荣之地的恶毒密谋,正在最深的阴影中悄然酝酿。
地点,並非黑山,而是位於寒渊东南方向,燕山山脉余脉与幽州交界地带的鬼见愁山区。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恶,毒瘴瀰漫,自古便是逃亡者、盗匪的天然巢穴。盘踞於此的,是一支名为穿林燕的悍匪。
其首领,人称“过山风”燕青,原是大夏朝幽州边军的一名悍卒校尉,因上官剋扣军餉、欺压士卒,一怒之下杀了上司,带著一批同样受尽欺压的老兄弟遁入深山,落草为寇。
不同於寻常只知劫掠的土匪,穿林燕颇有章法。他们不轻易劫掠寒渊境內的商队和村落,而是专门挑选过往的、与寒渊关係不睦的中原或北燕小型商队下手,偶尔也跨境到幽州、北燕边境打打秋风,行事狠辣诡秘,来去如风,官军屡次进剿,皆因地形不熟、补给困难而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燕青此人,四十许年纪,麵皮焦黄,一双细眼总是半眯著,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读过几年私塾,有些心计,更兼在军中待过,通晓些粗浅的军阵和情报手段。
他冷眼看著寒渊在萧宸的治理下如同滚雪球般崛起,心中並无多少王霸之业的奢望,只有越来越深的忌惮和贪婪。
忌惮的是,寒渊越强,控制范围越广,他这支躲在山里的“穿林燕”生存空间就越小。
贪婪的是,寒渊的富庶,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闪亮的银钱、精良的鎧甲兵器,无时无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经。
“大哥,探子回报,寒渊年节,那镇北城放了半夜的烟花,亮如白昼,百姓欢呼万岁,说是盛世了!”
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头目走进阴暗的山洞,向正在就著松明火观看粗糙地图的燕青稟报,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羡慕与酸意。
“盛世?”
燕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细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他萧宸的盛世,就是咱们的末日。等他彻底站稳脚跟,腾出手来,下一步就是清扫山林。这鬼见愁,再险,能挡得住他的强弩火药?”
“那……咱们怎么办?往更深的山里撤?”刀疤脸问。
“撤?往哪撤?再撤就进死地了。”
燕青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寒渊与北燕交界处重重一点,“萧宸的敌人,可不止我们。北燕,在他手里吃了多少亏?赛马、商战、细作、还有黑鷂营那档子事……北燕那位大王子,怕是做梦都想撕了萧宸。”
“大哥的意思是……联络北燕?”
刀疤脸眼睛一亮,隨即又皱眉,“可北燕人向来瞧不起咱们这些山贼,能跟咱们合作?別回头把咱们卖了。”
“此一时,彼一时。”
燕青冷笑,“以前北燕势大,自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在萧宸手里接连吃瘪,正需要能给他们插刀子的人。咱们在鬼见愁,卡在寒渊东南向外扩展的咽喉要道上,更熟悉山林地形。咱们不用跟北燕大军合兵一处,只要在他们动手的时候,咱们在这里……”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寒渊腹地几个標註的屯粮点和工匠坊位置,“狠狠给他来一下,烧他粮仓,毁他工坊,劫他后勤,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这份『投名状』,够分量了吧?”
“妙啊!”
刀疤脸一拍大腿,“咱们熟悉山路,来去自如。寒渊兵再厉害,进了这深山老林,也得抓瞎!等北燕大军吸引了寒渊主力,咱们趁虚而入,抢他娘个盆满钵满!到时候,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说不定还能占了寒渊一两座边境小城快活!”
“占城?那是找死。”
燕青还算清醒,“咱们的目的是捞足好处,然后趁乱远走高飞,去南边,或者更西边,逍遥快活。北燕和寒渊,让他们狗咬狗去。”
他顿了顿,眼中贪婪更甚,“不过,在走之前,寒渊那些工坊里的新式军械製法,尤其是那火药的配方,若是能弄到手……那才是真正的金山!”
“那派谁去联络北燕?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必须绝对可靠,还得机灵。”
燕青沉吟片刻:“让鬼手李三去。他原是北地行商,通晓北燕话,人也机灵,走过私,认得几个北燕边境上的黑市人物。
让他带著我的亲笔信和信物,先找黑市上的中间人搭线,务必见到北燕那边有分量的人。”
“是!”
数日后,一个身形瘦小、眼神飘忽、双手关节粗大的汉子鬼手李三,怀揣著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和一枚燕青的玉扣信物,悄无声息地潜出鬼见愁,混入往来边民队伍,进入了北燕境內。
他没有直接去找北燕官府或军队,而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边境重镇云內城的一处地下黑市,通过一个相熟的走私贩子,几经周折,联繫上了一个常为北燕暗影卫处理脏活、打探消息的灰手套——一个名叫胡驼子的西域杂胡商人。
胡驼子验看了信物,又用一种特製的药水显影了密信內容,昏黄的眼珠转了转,掂了掂李三孝敬的一小袋金瓜子。
咧开满口黄牙:“穿林燕?燕青?倒是听说过,是条狠角色。想跟咱们大燕合作?胃口不小啊……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且在这里等著,不要乱走,我需向上头稟报。”
李三在黑市一处隱秘的货栈里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胡驼子带来了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但气势阴冷的人。
斗篷人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北燕口音:“燕青的信,我看过了。想法不错,但空口无凭。你们穿林燕,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们有能力在关键时刻,给寒渊腹地製造足够的麻烦?又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事成之后,你们不会反咬一口,或者拿了东西就跑?”
李三早已得了燕青吩咐,不慌不忙地回答:“回贵使的话。第一,我们穿林燕盘踞鬼见愁七年,官军清剿无数次,从未伤及根本,对当地山川地理、小路暗道,了如指掌。贵国大军若从北面来,我们可从东南山林出击,袭扰其屯田、工坊、粮道,地点、路线,我们可提供详图。”
“第二,为表诚意,我们可先送上一份礼物。”
李三压低声音,“寒渊在『野狐岭』以西三十里,新建了一处毛纺工坊,规模颇大,囤积了大量羊毛和成品毛布。守备不算森严。我们可在一个月內,將其焚毁,並將守卫头目的首级和工坊標识物,送到贵使指定的地方。”
“第三,”李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事成之后,我们只求財货和一条安全南下的通路。寒渊的疆土、城池,我们半点不沾。我们老大说了,只想求个富贵逍遥,绝无与贵国为敌之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后不入轮迴!”
斗篷人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最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礼物可以送。但光烧一个工坊不够。你们需在行动时,至少破坏寒渊三处屯粮点,或两处重要工坊,並至少斩杀一名寒渊有品级的官吏或军官,取其印信为凭。至於你们要的財货和通路……只要你们做到承诺之事,大燕不会吝嗇赏赐,也会为你们安排南下的安全路线。”
“另外,”斗篷人语气转冷,“记住,这只是合作,你们並非大燕的部属。若行动失败,或走漏消息,大燕不会承认与你们有任何关联。反之,若你们行事得力,日后或许还有更进一步合作的机会。”
“是是是,小的明白!定將贵使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我们老大!”李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承。
“这是联繫方式和下次碰头的信物。礼物得手后,按此方式联络。”
斗篷人丟给李三一个不起眼的骨片和几句暗语,隨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李三不敢久留,连夜潜回“鬼见愁”。
听完李三的回报,燕青眯著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北燕人果然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这样也好,各取所需。”
他摩挲著那枚骨片,“一个毛纺工坊,再加三处屯粮点或两处重要工坊,杀个有品级的官儿……这份投名状,分量是够了。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动起来,先把野狐岭外那个工坊的底细,给我摸得清清楚楚!咱们穿林燕,是时候亮亮爪子了。这寒渊的『盛世』,也该添点血色了。”
幽深的山洞中,火光跳跃,映照著燕青焦黄脸上那抹越发狰狞的笑意。
遥远的北方,北燕暗影卫的秘密档案里,也悄然添上了一笔关於穿林燕和鬼见愁的记录。
南北两股阴影,在这一刻,於最黑暗的角落,达成了针对寒渊的恶毒默契。
而这一切,尚被节日的祥和与繁荣的表象所遮盖,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诡异的寧静。
